棠姐儿何曾见过这等景象?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脑袋转来转去,看左边街角舞动的皮影戏,看右边摊子上栩栩如生的面人,看头顶掠过写着谜语的飘灯,看前方人群围观的杂耍把式……目不暇接,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嘴里不时发出“哇”“呀”的惊叹。
莫说是她,就连姜玄,也是生平第一次,置身于这民间最盛大的欢庆之中。
这些鲜活、嘈杂、甚至有些混乱的生机勃勃,对他而言,陌生得近乎震撼,却又在心底最深处,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熨帖与温暖。原来,他治下的太平年景,百姓脸上的笑容,是这般模样。
两人都作寻常人家打扮,薛嘉言还罩了一层轻纱,看不清真容。
姜玄则是幅巾布衣,粘着胡子,除了身姿过于挺拔,看上去与街上那些文人秀士并无二致。别说外人,就连薛嘉言初见他这模样时都愣神片刻,其他不知情者,便是想破了脑袋,也绝无可能将眼前这个年轻文人与紫禁城中那位威仪天成的年轻天子联系起来。
即便如此,随着人流渐深,周遭摩肩接踵,薛嘉言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悬起。她借着俯身替棠姐儿整理衣襟的机会,凑到姜玄耳边问道:“人太多了……不会有事吧?”
姜玄立刻侧首,同样靠近她,嘴唇几乎贴上她覆着轻纱的耳垂,低语:“不怕。”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周围都是我的人。”
薛嘉言闻言,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悄然向四周扫去。
四周是川流不息的寻常人,街边是形形色色的摊贩,一切看着都十分常见。
她脑中蓦然想起,上次去雍王府解救甄太妃时,蓝鹰她们是如何在瞬息之间改换形容、如鬼魅般融入环境、变脸如翻书,根本瞧不出半分锦衣卫暗探的痕迹。眼前这些“路人”,其中肯定暗藏了许多蓝鹰那样的人物。
想到此节,她紧绷的心弦松一松。是了,他既敢带她们出来,又岂会毫无准备?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回握住姜玄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示意自己明白了,也安心了。
前方一处街角空地上,密密匝匝地围了好几层人墙,里面锣鼓点子敲得热闹欢腾,夹杂着阵阵喝彩与哄笑。棠姐儿竖起耳朵,好奇地拽了拽姜玄的手:“戚伯伯,是什么呀?好热闹!”
挤近了些,透过人群缝隙,隐约能看到里面一个穿着彩衣的汉子正敲着小锣,指挥一只头戴乌纱帽、穿着小红褂的猕猴翻筋斗、骑小车,动作滑稽又灵巧,逗得围观人群哈哈大笑。
原来是猴戏。棠姐儿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立刻被吸引住了,扒着前面人的衣裳,踮起脚尖,小脑袋使劲往上探,可前面人墙厚实,她个子矮小,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看到前面人的后腰,急得直跺脚。
姜玄见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将手中折扇递给身后的“随从”,弯腰对棠姐儿道:“棠姐儿,来,骑到伯伯脖子上看,看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