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这辈子从未打过这么凶险、这么残酷的仗,人命就像野草一样不值钱,每时每刻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命消失掉,每时每刻都有成百上千个囫囵完好的人变成了缺胳膊少腿没脑袋或身上某处稀烂或身上某处破了一个洞、裂开了一道缝的尸体。许汉鼎环顾四周,视野之中尽是人血人肉的红通通,他看得真真切切——
通过城墙豁口向城里涌着的清军人群就像铁砧上挨着铁锤敲打的蚂蚁群一样,处境绝望到了极点,活着全靠运气,地上是一层层的死人,活人踩着死人、扒拉着死人前进,又遍地都是陷坑,填平陷坑全靠人,倒在地上和陷坑里的没死的人凄厉地叫喊着,挣扎着想要爬起,但根本爬不起来,被冲锋的同伙们接连踩上来的脚踏在地上、踏进陷坑里,直至被活活踩死,
没人管这些受伤未死的人的死活,因为没受伤的人个个自顾不暇,脑袋上尽是淮扬军的实心弹、霰弹的弹子、石块、石子,雷轰电掣、密如雨点,挨上了非死即伤,清兵们的保命依托只是手里的盾车和盾牌,但这两种防具给他们的生命增加的安全系数不过是从十死无生提升到了九死一生。
实心弹、石块飞火流星地落下,被击中的清军盾牌小的被砸碎、四分五裂,大的被砸破、七零八落,持盾、举盾的清兵们就像蛋壳破碎的鸟蛋一样蛋清蛋黄飞溅,有的头部是被砸中了,当即脑袋开花、脑浆迸溅,有的是身体被砸中了,当即骨骼断裂、内脏破裂、口鼻喷血,有的是胳膊或腿被砸中了,当即臂断腿折,倒在地上死去活来地哀嚎着扭动身体,再被同伙踩踏死,
霰弹的弹子、石子犹如暴雨梨花地落下,给清军造成的杀伤和威胁甚至比实心弹、石块更大,簌簌一片片地从半空中激射下来,虽然不怎么打得穿盾车或盾牌,但能把清兵们暴露在盾车、盾牌外的身体部位打得血肉模糊,每辆盾车后、每面盾牌下都有扎堆的清兵,个个顾头不顾腚,弹石雨打来,他们露在外面的后背、腿部等处都被打得鲜血淋漓,惨叫着倒下...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啊...”一个清兵刚从陷坑里爬出来,就被同伙们的脚不停地踩在他的头上、脸上,把他又踩了回去,踩死在了陷坑里。
“不要踩!不要踩!老子是李游击啊...”嘈杂至极的鼎沸人声中,许汉鼎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他顺声看去,看到了本部游击李中星,只见李中星不知是受伤还是被绊到所以倒在地上,这一倒下去直接爬不起来了,后面人群的脚直接牛踹马踏、接踵而至地踩在他身上,每时每刻都有十几只人脚踩中他,
“啊——”李中星两眼暴凸、满嘴吐血地发出长长的嚎叫声,踩在他胸口上的人脚把他踩得胸骨破碎、内脏稀烂,踩在他腹部上的人脚把他踩得腹腔凹陷,里面的肠子就像被人手用力握着的香蕉的瓤一样硬生生地从他的后门被挤了出去,踩在他脸上的人脚把他踩得面目全非,还有人脚踩中了他的裤裆...他很快就停止了嚎叫,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具血糊糊的尸体。
李中星的死法让许汉鼎不寒而栗,像李中星一样被踩踏死的清军人员比比皆是。
许汉鼎不知道,淮扬军其实没使出全力截杀城墙豁口处的清军,因为淮扬军的策略不是把清军堵截在豁口外,而是要请君入瓮和关门打狗。
“冲!快冲啊...”前面的清兵们死完了,后面的清兵们继续上,后面的清兵们也死完了,再后面的清兵们接着继续上,推着盾车、举着盾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满地一层层的死人,在这个时候,驱使清兵们冲锋的动力已经不是城里的银子、粮食、女人了,而是源于本能的求生欲,后退不了,待在原地就是等死,只能往前,虽然往前还是死路一条。
“不好...”通过城墙豁口进入城里的许汉鼎刚一看清眼前的情况,就感到他整个人好像在大冬天里掉进了冰窟窿,因为他和所有入城的清军身处背后的城墙豁口、前面及左右两面即东西南三道围墙之间的遍地陷坑且光秃秃没有任何遮挡物的一大片开阔地上。
“这是瓮城啊...”许汉鼎近乎万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