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墨色浸透了帝王寝殿的每一寸角落。
龙涎香的余韵在帐幔间袅袅散开,霍惊澜躺在龙榻上,辗转许久才浅浅入眠。
只是一日的时间,他刚带进宫的人就给他生了不少事端。
可偏偏白日里谢云昭泪眼盈盈的一句“我只想陪在陛下身边”盘旋在了霍惊澜心头,竟是无声的撬动了天道封尘了五年的记忆闸门。
那些被抹去的记忆,化作了细碎的光影,碎片似的片段不断的在他的梦境中回闪。
一场风雨后,他穿着那件紫色的官袍,一把油纸伞,在满是雨水的地上,抱起了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子。
伞檐压得极低,挡住了大半的视线,可怀里的人却叫他感知得清楚。
哆哆嗦嗦的像是小猫,极力的依赖在他的怀里,好生可怜。
可梦里的他恶劣得很,竟还哄骗了一句“还不藏仔细一点,人都要跟上来了”,惹得那女子害怕不已,掩面埋在了他的胸膛。
……
画面一转,满天纷飞的海棠花树下,他仰头望着树枝上缩成一团的身影,又气又无奈。
树上那人可怜的抱着树干,又娇又怯,分明是自己爬上去的,此刻却吓得不敢下来。
他站在树下,竟是耐着性子哄着,最终在那人掉下来之际,不顾着暴露自己武功的风险,在一众下人面前接住了她。
梦里的人抱着他好一阵委屈,却叫他心中受用。
……
那些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
梦里人的眉眼始终模糊,可那份亲昵的触感、娇软的语调,却和白日里黏在他身边的谢云昭渐渐的融合。
霍惊澜睁开眼时,时辰尚早,窗外只晕开一丝极淡的天光,帐幔上绣着的盘龙纹样还浸在朦胧的暗影中。
白日里的几次恍惚成了夜里的一场梦……
霍惊澜抬手抵在额头上,指腹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梦醒之后,那些温柔缱绻的片段,换来的不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而是更深的复杂,与他这些年的空寂绝望中,拧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五年了……
霍惊澜渐渐握紧了拳头,指节泛出青白。
这五年里,他征战北疆,被敌军的弯刀险些要了命时,模糊的意识里心中的唯一的执念还是她。
他想着,即便能在梦中见她一眼,他便也无悔,可他什么都没有梦见。
甚至为了抵御那莫名的“遗忘”,他亲手在心上刻下了一个“卿”字。
后来,他坐在空荡荡的龙椅上,对着满殿烛火,就因为心里的空缺,不知道熬过了多少个不眠的夜。
谢云昭你终于知道要回来了……
霍惊澜心潮翻涌。
他坐起身,扯开了身上的寝衣。
晨光熹微,堪堪照亮他肌理分明的上身。
这两年的征战,霍惊澜的肌肉线条变得更加流畅遒劲。
硕大的胸肌处,他的心口上,一个“卿”字刻得清清楚楚。
而腰腹间,盘踞着一道狰狞的疤痕。
霍惊澜还不记得这其中有天道在作崇,只知道他的记忆如今要回来了。
他抚上心口的字,呼吸略显几分沉重。
恨吗?
他有些恨的。
这五年里,心口处一直填不满的空洞,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