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沈宅,将那片沉静的青砖院落留在身后,汇入沪上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
车窗外的世界被霓虹灯牌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2003年初的夜色里还带着几分朴素的喧嚣。
沈墨华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捕捉着驾驶座上那人的细微变化。
林清晓双手依旧严谨地放在方向盘的标准位置,目光专注地扫视路况,这是她多年训练刻入骨髓的习惯。
然而,沈墨华敏锐地察觉到,她周身那种离开沈宅前如弓弦般紧绷的气息,似乎悄然松懈了几分。
不是松懈于职责,而是某种一直压抑着的东西,被悄然释放了。
她的背脊似乎不再挺得那样僵直,微微向后靠在了驾驶座的椅背上,一个极其细微的角度变化,若非沈墨华对她熟悉到刻入本能,几乎无法察觉。
她握着方向盘的力道也显得均匀而自然,不再带着那种仿佛要将金属捏碎的决绝。
更明显的是她的侧脸线条。
之前紧抿的唇瓣此刻放松地闭合着,下颌那道因为时刻戒备而显得过于清晰的线条,也柔和了下来。
甚至,在她等待一个较长红灯的间隙,沈墨华看到她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极其轻盈地随着车内电台流淌出的、被调到最低音量的古典乐旋律,轻轻敲击了一下。
那动作短暂得如同幻觉,随即消失,她的手恢复了绝对的稳定。
但这微不足道的细节,像一颗投入沈墨华心湖的石子。
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与探究。
发生了什么?
在父母家的那几个小时,尤其是母亲单独与她谈话之后,她身上那种坚冰般的气质,似乎被温暖的春风拂过,表面依旧清冷,内里却有了消融的迹象。
他向来习惯用数据和逻辑解构一切,此刻却发现自己无法精准分析她这种变化的成因和走向。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在他胸腔内涌动,如同猫爪轻挠。
按照他往常的习惯,此刻必定会抛出一两句带着精准观察和毒舌评价的话语,比如“某人被妈灌了迷魂汤?
连敲方向盘的节奏都透着一股不专业的松懈”,或者“看来沈宅的茶确实有安神效果,能让万年冰山出现融化的前兆”。
这些话在他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却被他无声地压了回去。
一种莫名的直觉,或者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珍惜,阻止了他。
他不想用惯常的尖刺去试探这片刚刚开始松动的冰层,生怕一个不慎,又让她缩回那个全副武装、冰冷坚硬的壳里。
他只是沉默着,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流动的灯火,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观察与内心的波澜从未发生。
然而,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几乎微不可闻的音乐声。
林清晓确实感觉到了一种不同。
离开沈宅,驶入这熟悉的城市夜色,胸腔里那股自从接到王清沅电话就一直盘踞不散的、混合着紧张和莫名抗拒的情绪,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母亲温和而真挚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某个她一直紧锁的盒子。
做回自己……
这个念头依然让她感到些许惶恐和陌生,但同时也带来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盈感。
她不再需要时刻以最高级别的安保姿态来面对身边这个人了吗?
至少,在这个密闭的车厢里,在返回他们共同住所的途中,或许可以允许自己稍微……
放松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