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的徐妙锦更是没眼看,捂著脸直跺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宝肉这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该叫的名字吗以后还嫁不嫁人了
朱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腮帮子抽搐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住那句“这名字太糙了”的吐槽。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摆了摆手:“不可。堂堂县主,叫这名字成何体统。要是传出去,外邦使臣还以为我大明养不起一位县主。”
他沉吟片刻,目光穿过层层台阶,落在女婴那双黑白分明、宛如黑宝石般的眼睛上。
“便唤作『宝珠』吧。如掌上明珠,璀璨夺目,万千宠爱於一身。”
“宝珠……宝猪”
宝年丰咂摸了一下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大拇指高高竖起:“好名字!陛下就是有文化!猪好啊,全身都是宝,浑身都是肉!这名字听著就喜庆,比俺起的还好!俺闺女以后肯定饿不著!”
朱棣:“……”
范统:“……”
满朝文武:“……”
这理解能力,当真是独步天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朱棣甚至懒得解释那个“珠”字是怎么写的,心累地挥了挥手,示意赶紧把这丟人现眼的玩意儿领下去,再聊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把玉璽扔过去。
“退朝——!”
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长空,宣告这场永载史册的封赏大典落下帷幕。
然而,大典虽散,热闹才刚刚开始。
朱棣刚转身进了后殿,奉天殿广场就像是炸了锅的菜市场。
平日里一个个眼高於顶、杀人如麻的武將们,此刻全都把头盔一扔,爭先恐后地往宝年丰身边挤,那架势比攻城还要凶猛。
“老宝!快快快,把咱大侄女给我抱抱!让我沾沾县主的喜气!”张玉那张黑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满脸褶子都堆在一块,伸手就要去抢。
“去去去!你那一身餿汗味,別熏著咱宝珠!”
朱能一膀子把他撞开,搓著手凑上来,一脸諂媚,眼神里透著精光:“宝爷,你看我家里还有个小子,今年三岁,长得虎头虎脑,正好配……”
“滚犊子!”
范统从后面钻出来,一脚把朱能踹得趔趄,“才多大就开始打主意那是我们伙头军的小公主!谁敢动歪心思,老子把他切成片涮火锅!”
就连刚刚封了太子的朱高炽也凑了过来。这位刚上任的储君此刻脸上满是慈爱,手里还捏著一块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极品暖玉,非要往襁褓里塞。
“来来来,大哥哥抱抱。哎哟这小手,真软乎……像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一群身高八尺、满身横肉的壮汉,围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一个个小心翼翼得像是捧著易碎的琉璃盏。
有的做鬼脸,有的学猫叫,还有的硬是把自己那一脸钢针鬍子拔了两根下来逗孩子笑,疼得呲牙咧嘴也不敢叫唤。
那画面,既滑稽,又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烟火气。
这是他们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太平日子。这小小的婴儿,就是他们拿命换来的希望,是这铁血大明最柔软的底色。
而在这一片喧囂热闹之外,一道黑色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沿著汉白玉栏杆,缓缓向宫门外退去。
那是姚广孝。
他依旧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黑僧袍,在这个满是緋红官袍和金甲的广场上,像是一滴落入彩墨中的浓墨,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回头看那群欢笑的故人,只是手里那串紫檀佛珠转动的速度,比平日里稍稍快了几分。
咔噠、咔噠。
佛珠撞击的声音极轻,却仿佛是他对自己这半生谋划的最后註脚。
棋局已终,狡兔已死,走狗……或许也该找个地方歇歇了,或者,该回那一盏青灯古佛旁,去数一数自己到底欠了多少孽债。
就在他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午门那巨大的阴影中时,高台之上,原本应该已经离开的朱棣,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
他站在巨大的蟠龙柱后,並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地注视著那个佝僂的黑色背影。
广场上的喧囂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
那一瞬间,帝王的眼神沉得嚇人,没了刚才赐名时的温和,只剩下一片让人捉摸不透的幽暗,如同这深不可测的皇宫。
朱棣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栏杆,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侧过头,对著身边垂首侍立的老太监低语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寒意:
“让他別走远,去御书房候著。”
“这大明的天下刚洗乾净,有些活……还得有人接著干。”
老太监连忙躬身应诺,迈著小碎步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