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府,清心斋。
浴室内热气氤氲,水雾缭绕,将精致的雕花门窗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
偌大的黄杨木浴桶中,上面飘着舒缓安神的药材,水温也被云岫小心调试得恰到好处,微烫,却能很好地驱散浸入骨髓的寒意和疲乏。
沈明禾整个人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和头颅。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冰冷的肌肤,带来一阵阵舒缓的刺痛,也让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得以一寸寸松弛。
这一夜,从漕船遇刺、坠入冰冷的运河,到货船火海、倭寇狰狞、戚承恩那双浅眸中的玩味与杀意……
桩桩件件,都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说不怕是假的。
在面对倭寇刀锋、被戚承恩扼住咽喉的瞬间,死亡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从未真正离开。
但她知道,那时那刻,她孤立无援,任何一丝怯懦和恐惧流露,都只会让敌人更加得意,更加肆无忌惮。
她必须强迫自己戴上冷静甚至疯狂的面具,把所有的恐惧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去周旋,去赌,去争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直到此刻,被这温热安全的水流包围,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宁神的淡淡香草气息,沈明禾才真正感觉到,这一夜究竟耗去了她多少心力。
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脱力后的酸软,头脑昏沉,只想就此沉沉睡去,再不理会外间的风雨。
然而,放松之后,纷乱的心绪却并未平息,反而渐渐浮上水面。
她想到了戚承晏……
在船上,戚承恩被押走后,周遭兵荒马乱,他却一言未发,只是默然解下自己的披风。
仔细将她裹紧,然后打横抱起,脚步沉稳地穿过混乱的甲板,踏上跳板,登上等候的快舟,再换乘马车。
整个过程,他都将她牢牢锁在怀中,手臂箍得她有些生疼,下颌抵着她的发顶。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下同样急促未平的心跳,以及那种失而复得后、几乎要将她揉碎的力道。
但很快,另一种微妙的难言的情绪悄然滋生,慢慢爬上心头。
戚承恩那些恶意的污言秽语……
她衣袍被换过是事实,她身上这些痕迹……
戚承晏……他看到了,也听到了。
可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这沉默,反而让她心底那点不安更显,她有些慌了,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他心中是否真的毫无波澜。
两刻钟前,回到齐府清心斋,他亲自将她抱进内室,放在榻上。
云岫和朴榆迎上来,见到她这般模样,俱是吓得魂飞魄散。
戚承晏只是抚了抚她的发顶,简短吩咐了备水沐浴、准备干净衣物和伤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后就道:“你先沐浴,朕去处理一些要事,去去就回。”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他的神情……似乎与平时无异,但沈明禾却莫名觉得,那平静之下压抑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