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陆书宜,无论是以“赵鸿之妻”还是“薛观遗孀”的身份,都是待审的罪妇。
赵府并无其他需要特别关押的女眷,因此越知遥将她单独关押在了镇抚司刑狱内另一处相对“干净”些的单独囚室。
说是干净,也不过是少了血腥刑具,地面干燥些。
四壁仍是冰冷石墙,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室内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和一张小几。
前往那间囚室的路上,越知遥已低声将今晨在“寄畅园”内发生的一切告知了沈明禾。
因此,当沈明禾在牢门外看到室内景象时,心中虽已有准备,仍不免泛起了层层波澜。
囚室不大,光线昏沉。
陆书宜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墙壁,身上那件浅色的衣裙沾满了灰尘和污渍。
她发髻早已松散,几缕乌发凌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和额前。
昨日品松时还透着宁静专注的眼眸,此刻却空洞茫然地大睁着,定定地望着虚空某处,失去了所有神采。
若非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偶尔眨动的眼睫,简直与死人无异。
薛含章脸上泪痕未干,紧紧跪坐在她身旁,将她半搂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陆书宜冰冷僵硬的身体。
听到牢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薛含章猛地抬头,见是沈明禾,她眼中瞬间闪过惊喜。
薛含章小心翼翼地将母亲靠放在墙边,自己迅速跪伏在地,对着沈明禾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罪女薛含章,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木然的陆书宜,眼中含泪,低声道:
“娘娘,我母亲她……她骤然得知真相,心神受创,至今未能缓过来。若有失礼之处,恳请娘娘……不要与她计较。”
沈明禾示意她起身,目光却始终落在陆书宜身上。
薛含章曾对自己说过,她的父母伉俪情深,鹣鲽和鸣。
她也曾翻阅过薛观的卷宗,知其唯有一妻,婚后育有一子三女,家庭和睦。
这些都说明陆书宜与薛观之间,绝非寻常夫妻之情,而是真正的情投意合,相依相携。
她对薛观、对薛含章的感情越深,如今骤然面对被欺骗、被囚禁、记忆被篡改、甚至可能面对“失身于仇人”这种残酷真相,足以将她彻底击垮。
更何况,若是在赵府的数年里,她对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赵鸿,也曾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依赖或情愫……
那此刻的清醒,对她而言,才真是哀莫大于心死,是比凌迟更残酷的折磨。
沈明禾在陆书宜面前几步处停下,微微俯身,轻轻唤了一声:“陆夫人。”
陆书宜空洞的眼眸似乎动了动,却没有聚焦。
沈明禾也不在意,继续道:“我是‘齐昭’。昨日在枕山园,您送我的那盆‘云鳞’,我很是喜欢。已经让人摆在我卧房的窗边桌案上了。”
“每日抬眼便能看见,甚好。”
“齐昭”……这二字,轻轻叩动了陆书宜封闭的心门。
她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凝聚,终于落在了沈明禾的脸上。
眼前之人,已非昨日那个眉眼灵动、带着少年英气的“齐昭”小公子。
她穿着华贵的织锦裙,外罩一件雪狐镶边的藕荷色披风,乌发半绾,簪着一支简洁却极显身份的凤头衔珠玉簪。
面容清丽绝俗,气度高华,虽因受伤而略显苍白,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她还活着,没有因为自己而被赵鸿暗害。
她……是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