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看到父亲坟茔的那一刻,她就想像小时候那样,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把这几年的委屈、思念、还有那些埋在心中的话,统统倾诉出来。
但今日来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她身边是当今天子,是大周的皇帝。
按宫中最严苛的礼制,帝后同在之时,私祭亡父,是违制,是不敬,是失仪。
她知道,她能站在这里,已是戚承晏的私情与破例,她不敢,也不能再奢求更多。
所以,她只能强忍着,一直静静地立在坟前,将所有的翻江倒海都压在心底,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如今,陛下竟然……拉着她一同跪下了?
戚承晏没有理会她的惊异惶然,只是抬手,用拇指指腹,柔地拭去她眼角终于滑落的一滴泪珠。
“今日来此的,是沈公的女儿,和她的夫婿。”
“没有什么皇帝,也没有什么皇后。”
他看着沈明禾骤然睁大的、盈满水光的眼眸,继续道:“你我成婚已近半载,我却从未拜祭过岳父大人,是为不敬。今日既来,自然要礼数周全。”
说罢,他不再看她,而是径直转过身,面向墓碑,俯身,叩首。
沈明禾跪在他身侧,她没有再出声阻止,也没有任何迟疑。
她跟着戚承晏,也朝着父亲的坟茔,重重地叩拜下去。
额头触及冰凉的石板,那份凉意却让她灼热的心绪渐渐沉淀。
细碎而哽咽的话语,随着她的叩拜,低低地响起在戚承晏的耳边。
“父亲,是女儿不孝……这么久,都未来看您了……”
“上次女儿跪在这里,还是乾泰二十八年秋。而如今……已是元熙四年春了。”
“母亲和明远,这次没能一起来。但是母亲如今……待女儿很好……这次真的,您放心。
“明远也长大了,读书可厉害了,他已经入了京中的青梧书院,拜了山长徐砚洲徐大儒为师……”
沈明禾抽噎了一下,继续道:“您留下的那些书稿,女儿都已经整理好了……交给了一位真正有识之士。他虽未见过您,却奉您为知己……您的学问心血,不会蒙尘……”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侧过头,泪眼朦胧地望向身旁同样跪着的戚承晏。
然后沈明禾鼓起勇气,伸了出手,轻轻握住了,十指相扣,然后将两人交握的手,一起举到身前。
“还有……父亲,女儿……已经成亲了。”
“身旁之人……是女儿的夫婿。”
“他……待女儿很好。”
……
从鹤鸣山上下来,已近午时。
沈明禾以为祭拜完毕,便要乘船返回扬州了,心中虽有不舍旧地,却也觉圆满。
谁知,走到山下渡口,却见越知遥已立于一辆锦帷马车旁等候。
戚承晏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向马车:“已近午时,腹中空空如何使得?去城中用些饭食,再回去不迟。”
沈明禾眼睛一亮,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顺从地被他扶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驶离江边,朝着镇江城门而去。
一进入城门,沈明禾立刻按捺不住,便忍不住凑到车窗边,迫不及待地掀开一角帘子,向外望去。
午时的镇江城,正是热闹的时候。
主街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各色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食肆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布庄绸缎铺里光鲜亮丽,杂货铺前人群熙攘。
比起记忆中数年前离开时的模样,如今的镇江城似乎更加繁华了些,街道更整齐,人气也更旺。
沈明禾看得目不暇接,恨不得将这阔别数年的故城风貌的每一处变化都刻进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