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忽然明白了。
醒,不是从梦中出来,是知道自己在梦中。知道,便是醒。不是醒后知道,是知道即醒。
他笑了。
那笑容如太素浇花时的专注,如庚娘听花时的寂静,如琅嬛看经时的明亮,如他自己数千年修道、五十年活著、八十年回家的——平常。“
我知道了。”
他说。
太素笑了,继续煮茶。庚娘笑了,继续听花。琅嬛笑了,继续看经。
他睁开眼。
窗外是银杏树,叶子绿了,春天来了。
苏念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著铁锅,叮叮噹噹的。他坐在窗前,听著这声音,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在厨房里炒菜,他在旁边写作业。母亲说:“写完了才能吃饭。”他低下头,继续写。写的是——“我的家乡”。他写道:我的家乡有一座老屋,屋前有一棵槐树,槐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有半个棋盘。母亲在厨房里炒菜。
我坐在桌前写作业,写著写著便走神了。我不知道,很多年后,我会坐在另一扇窗前,听另一个女人炒菜的声音。我不知道,我会遇见一个叫张琪的女孩,会有一个叫苏念的女儿,会活到八十一岁,会在一个春天的早晨,终於明白——这一切,都是梦。
可他明白,梦不是假的。
梦是真的。太素是真的,庚娘是真的,琅嬛是真的。张琪是真的,苏念是真的,母亲炒菜的声音是真的,父亲骑车的背影是真的,银杏树是真的,槐树是真的,玉坠子是真的,十块钱三个的地摊货是真的。
都是真的。
因为梦不是假的,梦是醒的另一种形式。
醒也不是真的,醒是梦的另一种形式。梦与醒,真与假,实与幻,在他心中,已无分別。
苏念端著一碗粥走进来,递给他。
粥是白米粥,加了红枣,很甜。他喝了一口,忽然说:“念念,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叫念吗”苏念坐在他身边,问为什么。
他说:“念是念想,是念念不忘。我怕我忘了。”她问他怕忘了什么。他看著窗外,银杏叶在风中轻轻摇,阳光透过叶子洒进来,落在粥碗里,落在她手上,落在他心中。“忘了回家的路。”
他说。
她不懂,可她笑了笑,说:“爸,你又在说胡话了。”
他也笑了,继续喝粥。粥很甜,如五十年前母亲熬的银耳莲子羹,都是甜的,都是真的,都是梦。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他坐在窗前,看月亮从东边升起,慢慢移到头顶,又慢慢移向西边。
银杏树在月光下银闪闪的,如太素浇花时水珠溅起的弧线,如庚娘听花时花瓣舒展的无声,如琅嬛看经时字字相衔的光。他看著,看著,忽然觉得,月亮不是月亮,是愿海中的一粒光点。
银杏树不是银杏树,是希望之岛上的玉树。他坐的这张椅子不是椅子,是愿海深处那块礁石。他住的这间屋子不是屋子。
他不是一个八十一岁的老人,他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考场里,等试捲髮下来。
他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是一个修行数千年的仙人,站在愿海深处,等一场梦醒。他不是一个修行数千年的仙人,他是一个从未出生、从未活过、从未梦过的——觉。觉在何处
在太素煮的茶中,在庚娘听的花中,在琅嬛看的经中,在张琪戴了五十年的玉坠子中,在苏念端来的那碗粥中,在银杏叶落下的声音中,在母亲炒菜时锅铲碰铁锅的叮噹声中,在他此刻坐在这里、写著这些字、想著这些事的——心中。
他闭上眼。
不是睡,是醒。醒在一场大梦之中。梦里有他爱的人,有爱他的人,有山有水,有花有月,有茶有粥,有回家的路。他不急著回去,因为他在家中。
他从未离开。从数千年到五十年,从五十年到八十年,从八十年到此刻——他从未离开。
梦与醒,在他心中,已无分別。
窗外,月亮落下去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银杏树在晨光中轻轻摇。苏念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著铁锅,叮叮噹噹的。他坐在窗前,听著这声音,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在厨房里炒菜,他在旁边写作业。母亲说:“写完了才能吃饭。”他低下头,继续写。写的是——“我的家乡”。
他写道:我的家乡不在这里,不在那里。我的家乡,在每一次呼吸里,在每一次心跳里,在每一次念起念灭里。我的家乡,是我从未离开的地方。写完了。他放下笔。该吃饭了。
他穿过愿海,走过希望之岛,越过执念渊、无明巢、顛倒城、镜像台,终於回到了自己的专属梦境。
推开那扇浑沌青玉雕成的大门,门內是三百亩太液瑶池,池中七十二朵如意金莲正在月下静静开放。太素不在池畔。
往常这个时候,她总在浇花。
晨光未至,露水正浓,她提著玉壶,赤足走在青草地上,裙裾被露水打湿,贴在脚踝上,像一层薄薄的月光。
庚娘不在花园。四时同天的花园中,四季同时绽放,桃花、荷花、菊花、梅花各安其位,各开各的。她喜欢坐在那棵四季树下听花,一坐便是一整天,从晨光熹微坐到暮色四合,从暮色四合坐到星河漫天。
今夜树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时,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琅嬛不在书库。那捲不存在的经合上了,光字散入虚空,如晨雾散入朝阳,如星光融入晨曦。书库中空荡荡的,只有他上次来时留在桌上的那盏茶,茶凉了,杯壁上凝著一圈淡淡的茶渍。
他站在两仪殿中,忽然有些恍惚。三千年修行,五十年人间,八十一载春秋,他走过那么多路,见过那么多人,做过那么多梦。
可此刻站在这座他亲手开闢的洞府中,他却觉得——他从未真正看过这个地方,从未真正看过她们。
“主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