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利的剑锋,从喉结处掠过,月色下一道寒影闪烁,下一瞬,扯出一道深绯色的虹……
瞪大着眼睛,跪在地上的魏翊渊,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的男人。
哇哦的声音在口腔内翻滚,接着一大口血喷涌而出。
一左一右的死士,松开他们用手压着的肩膀。
魏翊渊朝着晋王的脚下一头栽倒。
‘噗’的一声,沉闷的溅起了三寸灰。
“……”手中握着剑的晋王,紧紧的攥着剑柄,咬牙切齿。但最终仍然没有转回头去,而是将剑扔到了地上,垂着头哽咽的问道,“什么时候,你会来杀我?”
晋王知道了皇帝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偏袒任何人。
相反,如若顺着自己的心意而来,对皇帝的千古之名,反倒是一种粉饰的维护,毕竟大虞的江山保住了,并会继续的延续。
皇帝那时的抗拒,正是因为他看见了日后的忤生,会一个个杀死他的兄弟。
将对皇帝的憎恨,转移到他的儿子们身上。
这,可是比杀死皇帝而言,更加让他痛苦的。
“臣如何会杀陛下。”魏忤生把剑徐徐的放回了鞘里,对晋王说道,“您是陛下,没有敢杀陛下。”
“那你想让陛下杀谁?”晋王愤怒的转过身,对着魏忤生激动的质问道,“还有谁,你要借我的手除掉?”
“陛下现在很愤怒,可在臣看来,不过是因为臣好欺负罢了。”魏忤生平和的说道。
“你好欺负?”晋王都笑了,费解的反问道,“你站在我的身后,拿着剑挟持我。怎么,就变成了你好欺负?”
“陛下。”
魏忤生将圣旨从身旁的人手中接过,一把的甩到了晋王的面前,将这无上的皇权,当敝履一样随手抛弃。
晋王握着圣旨,看着他。
“圣旨是时安让太上皇写的。”魏忤生说道,“没有教一个字,全都是太上皇自己所言。”
“……”晋王打开圣旨,看了下去,而后脸颊发抖,然后抬起头反驳道,“那不正是你们想要他写的吗?是父皇之智,猜不到你们想要做什么吗?这,如何能算是欺负你?”
“如何能算是欺负我?”魏忤生也生气了,十分强势的说道,“太上皇与你的交易是什么?将我打入冷宫,让宋时安退位,再把魏翊渊作为刺杀的主谋处决。就算没有我们,你还是默许了你的兄弟被你的父皇所杀!”
“……”晋王被说的脸颊瞬间红温,语塞的难以开口。
“魏翊渊,总是死!”
魏忤生直接走到了晋王的面前,瞪着他的眼睛,怒道:“看不见,不在你眼前死,你就没有负罪感了吗?不是死在你的手里,你就没有责任了?他死之前大声喊的二哥,你若没有听见。今晚,你就能睡好觉了?!”
“忤生够了,不要说了!”
晋王伸出手,眼眶泛着泪花的打断他。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这一刀一刀剜的晋王,痛不欲生。
“是,陛下。”
魏忤生也收敛了脾气,然后抬起了手。
晋王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得身体一紧……
但下一刻,魏忤生只是把手放在了他的交领之前,替他慢慢的整理着褶皱的蟒袍。
然而如此兄友弟恭的场景,却不让晋王感受得到一丝的温情。
他手指在自己衣襟上的动作,每一瞬都让他胸口郁积的气,更加得沉重。弟弟的关心,让他连呼吸都不敢。
“陛下。”魏忤生放下了手,然后对他说道,“拨乱反正,您已经做到了拨乱。接下来,应当反正,重新匡扶这摇摇欲坠的大厦了。”
刺杀的贼首魏翊渊已经解决,正是这位年富力强的皇帝主持大局的时刻了。
路是他自己选的,他没有任何办法。
只能,踩着这一路的血,往这越来越黑的夜里,走向更黑。
“朕,知道了。”
晋王神情肃然,双瞳若水,用稳定的声音,回应了魏忤生的期待。接着,又下令道:“枭贼王魏翊渊之首,去祭台。”
他的话音落下之初,没有任何人的回应。
但魏忤生没有他的面子掉下,很快便双手握拳,捧场道:“是,陛下。”
接着,那些死士便将魏翊渊的头砍下,用王旗包裹,接着跟随着晋王的步伐,朝着祭台而去。
………
“孙儿啊,你没事就好,阿公的心都是痛的呀!”
在御林军全体都被接管后,很快便去参与了屯田大典的搜救工作,尽可能的将那些幸存的,藏在某处的人全都找到。
所以,祭台之上,越来越多的人被带去。
那些惊魂未定的大臣们,则是跟家眷还有家仆们,抱头痛哭的认亲。
“诸位大人,秦王殿下令我等火速搜救,竭尽全力拼死将所有人带到这里。”魏乐高声道,“若家眷和家丞还未到的,可以在这边与我等御林军吩咐姓名…最好是乳名,以免诸位的家眷害怕叛军不敢出面,我等也将继续搜救!”
强大的军队,成为了他们的护盾。
并且,还在这个时候,为大人们搜寻幸存者。
这,便是改换天地的第一恩。
他们承也得承,不承也得承。
而一旦承了,还要满怀感激。
很快的,这些朝廷重臣们便去向御林军求助。
贺少府也在于修的搀扶下,带着几名老臣,向魏乐问道:“将军,到底是什么情况?”
“少府大人,郎中大人。”魏乐先是行礼,而后回答道,“有叛军,而且还有人挟持粮仓。但一切,都已经解决了。由秦王殿下和宋时安大人,奉晋王殿下所托,彻底平定。”
秦王殿下和宋时安大人,奉晋王殿下所托。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太重要了。
王是不可能封王的。
王,也不可命令王。
当然,太子,贵王,三字王之间有明显的差距,可秦王和晋王可没有。
如此大的功劳,为什么要叫上一个晋王‘所托’呢?
就像是一部牛逼的论文,第一作者要整上别人的名字。
这,传递出了一个什么样讯息?
安生组合,要推晋王上位。
两个人的心中,皆松懈了一口气,嘴角也不自觉的流露出满足的笑意。
既然是除了太子以外,所有人都能够满意的结局,这些朝中大臣自然更满意。
“二位大人。”魏乐压低声音,小声的说道,“不瞒你们说,晋王殿下对此早有察觉。所以在事发的第一时刻,便将秦王和宋大人请去,在陛下的授意下,合力平定了叛乱。”
打补丁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宋时安和魏忤生是被重点监控的对象,甚至还被人给带了过去,押到了皇帝的面前。
他们若不是反贼谁是?
而现在,原地反转了。
是忠臣,都是忠臣。
他们过去啊,不是因为造反被抓了,是因为有人造反,请他们过去帮忙平叛呢。
“不愧是晋王殿下,真是睿智果决,沉稳老练。”既然这些叛军能够自圆其说,他们到时候站队不会过于尴尬,贺少府便不用担心了,当即喜笑颜开的夸赞道,“秦王殿下更是勇冠三军,挽狂澜于既倒…还有小宋大人,真是忠心耿耿,有名臣之风。”
所以说,于修为什么要把这种机会全让给别人呢。
一方面,他的恩师欧阳轲教导:只做对的人,少做对的事。
另一方面则是,这舔的着实让他这位进士,名门贵胄的他难受。
这些批话,他是真的说不出口啊。
“二位大人。”魏乐伸出手,温和的说道,“还请向其余大人说明情况,以免他们过于的担忧。”
“好的将军,你幸苦了。”
贺少府点了点头,礼貌的说道。
二人便转身准备过去,这时于修突然想到些什么,回过头问道:“将军,还有事吗?”
魏乐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但很快,便认真的开口道:“陛下安好,诸位尽可放心。”
这句话可不是废话。
唯有陛下安好,才能够让他们现在的一切献媚和站队行为,拥有合法性。
不然,他们就是拥护叛军的利益集团。
“好。”
于修点首。
接着,二人便走了过去,与那些朝堂文臣碰面后,贺少府大声的说道:“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叛军已经完全平定,是晋王殿下托付秦王殿下,还有小宋大人一起合力完成的。并且,陛下十分安好,没有受到任何惊吓!”
原本以为被皇帝拒之‘诺亚方舟’门外的少府大人牢骚满腹,还说陛下不管这些老臣,可现在又为皇帝幸存而高兴。
如此快的变脸,自然代表着,如此快的变天。
“那叛军是谁?”这时,一位老臣问道。
其余人则是一齐的看向他们。
其实,他们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可是,他们想知道这事到底跟太子有没有关系。
或者说,宋时安他们要不要牵扯到太子。
若要拥立晋王,那原太子怎么办?
太子可是储君,储君无过的情况下,就立另外一个太子,那至少要给太子定一个过错,方可能合情合理的将其罢黜。
关键是,什么过?
监国失利,太空。
谋划造反,太过。
“此刻叛军刚定,一切要以大局为重啊。”
“是啊,不可再兴刀兵,再起烽火了。”
“尤其是在这槐郡,我大虞屯田的粮食,都在这里,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这混乱又起,北边的姬渊趁势而入,不妙啊。”
诸位大人们虽然能够接受晋王登基的局面,可是也担心秦王要和太子继续硬刚。
“是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里军民甚多,沿河而下,几日便能到达京城。”
“并且京畿所在,不少还是各位大人的老家…当然,包括老朽。”
大家越聊,就越稳健。
可他们要是不跟团,那这不稳定就更加难以维系。
“诸位大人,我以为。”这时,于修说道,“太子殿下不在此处,为何不在,我等也不知。而关于殿下的事情,还是应当要等陛下一个说明。”
在这句话的推波助澜下,众人都思考起来,贺少府也趁机加了把劲:“若太子情况明晰,我等更应该全力维护…维护陛下之决心呐。”
“说的没错,说的没错……”
这时,群臣便最终确定了方略。
拥立晋王,他们可以跟团,但前提是宋时安能搞定太子的问题。
给太子,也定一个所有人都能够接受的罪名。
“晋王到——”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太监的高声。
所有人,一致的望向了那边。
“秦王到——”
紧接着,太监再一次的高喝。
近百名精锐的士兵,将两位王,护送的上祭台。
众官员们,也是连忙过去,年龄最大的贺少府,腿脚竟然是最快的,走到了众人之前,第一个跪了下去,匍匐身子。
余下众人,一齐的跪下,陆续匍匐。
“臣等,参见晋王殿下,参见秦王殿下!”
看着这些官员,魏忤生感觉到了无比的轻松。
同样,晋王也感觉到了一丝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