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并未领旨,且说绝不接受罢黜。”
在屯田大典中,一间并不算逼仄的石房里,宋时安与魏忤生正烤肉,心月也站在一旁时,宋淦来了,并对他们说道。
听到这话,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微妙。
“原话,能如此之温和吗?”心月不太相信。
“不要问这种残忍的事情。”宋时安吐槽道,“真话,那肯定是伤人的。”
“可真话也得听听,也能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心情。”魏忤生道。
“殿下,我就怕吴王这人偏激之后,说出很难听的话,让你不太舒服……”
“无妨。”魏忤生抬起手后,十分豁然的对宋淦说道,“宋家丞,一个字都不要漏,那吴王是怎么说的,你就如何说吧。”
“是。”
宋淦点了点头,接着用多年侍者已养成的优秀记忆力,将魏翊云的话,并配上当时严肃且带有杀意的语气重复道:“告诉你家侯爷,本宫将于他开战。他输,整个天下宋氏之人,一个不留。”
此话一出,众人表情同时凝滞一帧数。
宋时安皱起眉头,甚至有些大小眼起来:“就说了这个?”
“殿下让老奴滚回去后,就交代了这一句话。”宋淦说道。
“那秦王殿下的部分呢?”宋时安十分费解的问。
“没有。”宋淦说道,“只说了您。”
“噗。”心月绷不住的笑了一下,接着很快便将刚才的失态给悄然带过,恢复平静道,“现在有人该不舒服了。”
“不是,这又是我一个人干的?”
宋府君双手一摊,勒布朗安,都无语死了。
“哈哈哈……”魏忤生这下子是真的憋不住笑了,对宋时安安慰的说道,“那他不正是在肯定你的能力么?”
“造反能力是吧。”宋时安吐槽道,“到时候若真兵败了,不会只要我一个人的人头吧。”
“那怎么会。”心月道。
“还是你好……”
“吴王殿下都说了,那是全天下宋氏的人头。”
“够了。”宋时安一咂舌,而后无视掉心月和魏忤生这俩串子,对宋淦说道,“那吴王那边就不用管了,你去宋氏老宅那里吧,百官皆与你年龄差不多,咱家也得出个人,好好的招待。”
“是。”宋淦点首,不过在走之前,说道,“那他们的安全,得好好保障一下吧?”
“当然,战时状态,每一个大人都得好好的保护。”
宋时安注视着宋淦,给予了宋淦这个权限。
现在正要打仗,虽然宋时安手握精锐,粮食充沛,但毕竟兵力差距比较悬殊,也不一定全程都没有劣势。
有劣势不代表一定会输。
可要是在劣势的时候,这边还有内鬼顺风使舵,那就不太好赢了。
只能一边将这些大人们用好吃好喝好玩的奶头乐哄着,同时严格监控,不让他们有参与政治投机的机会。
“是。”
宋淦就此,退离了此处。
三个人也开始继续认真的思考着战事了。
“此番,虽然名义上是晋吴的党争,但实际上,是我们与离国公的争斗。”想到这个人,魏忤生十分严肃的说道,“此人,我一直都颇为畏惧。在小的时候,就听说他不少的事情,在历代离国公之中,算得上是权势和能力都达到顶峰的男人。”
而这,心月也不可能不懂。
传祚三世的蓟国,在那个男人的铁骑之下,毫无招架之力。
弹指一挥,便化作废墟。
然后,才会有如今的凉州‘新城’。
因为曾经的老蓟国人(国都人),已然十不存一。
整个王室,更是只剩自己一个人……
攥紧拳头,心月对于此番大战,无一丝恐惧。
魏忤生,当然是注意到了的。
在之前还未认识宋时安时,他就感觉到,心月对离国公的某些憎恨的情感。
不过他对她没有任何的过问,让她拥有绝对的自由和独立。
两个人的关系就是如此。
只不过看起来,宋时安与她,应是亲密无间了。
“离国公的确是个难缠的家伙。”宋时安说道,“他在盛安的时候曾见过我,政治上的权术相当之老练。但我更惧的是,他在军中的威望。”
“对,这才是最恐怖的。”魏忤生道,“建兴大营几乎已经反叛了,可他带着太子一出面,便彻底的将那里接管。甚至,都没有虎符啊。”
“只是不明白,到底他是怎么想的。”宋时安说道,“到底是要尊吴王为帝,还是想让我们妥协。”
“让我们妥协?”心月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如何妥协?”
宋时安解释道:“皇帝已经退位了,诏书发了,百官也承认了,而且也很快会将信送到盛安,昭告天下。这个时候,他是要再另立一位新君方便,还是让我们交出现在的皇帝方便?”
这,便是法理。
就好比在当初汉献帝刘彻的问题上,曹操跟袁绍两个人不同的态度,以此展现出二人悬殊极大的政治智慧。
当时董卓废黜了汉少帝刘辩,然后转而立了幼帝刘协,袁绍曹操等人出逃洛阳,在州郡兴兵。
袁绍因为汉献帝是董卓所立,便拒绝承认其正统性,便想要立刘虞为帝,搞两个大汉。
而曹操的主张则是承认汉献帝,然后将董卓定义为清君侧中的‘侧’。
“也是,如此快的时间,连立二帝,此乃亡国之兆。”秦王认可这种说法。
搞两个大虞,肯定是不行的。
因为搞了两个大虞,就会出现十个大虞。
同样,在离国公率军大胜,歼灭了安生兵团后,只要晋王那个皇帝没有死,他也很难重新再立吴王当皇帝。
“那吴王,岂不是没有价值了?”心月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宋时安,点了点头:“当前没有价值了,可如若离国公兵败了,那必须得逮住他。”
“不然前太子,也是一个巨大的隐患。”魏忤生道。
就跟康义一样。
平时没啥用,可真要大虞出了啥事情,那把他拿出来恶心一下人,那也是相当难受的。
除非找个人在机场毒死他。
“现在最难的,并非是眼前之敌。”宋时安站起身,走到那张挂起的地图前,看着就在槐郡头上的钦州,表情凝然道,“钦州的虎狼之师,其战斗能力并不亚于御林军。就算我们枪甲精锐,可人数上不可能占优。”
宋时安绝不怕外面四万的屯田军。
因为那是宋时安和魏忤生亲手带起来的,他们不可能不懂这有多拉胯。
五万人,多数都是战斗力不强的州兵郡兵,其中不乏老弱,甚至还有缺手指的残兵,毕竟屯田不可能用好苗子,那是浪费人才。
而这一年,基本上都是在基建,种田,并没有多余的精力系统化训练。的确,他们的装备不缺,可宋时安和魏忤生今年是亏本投资屯田,还没有到回报的时候,没办法对他们配备军械。
宋时安接管的这一万人贾贵豪部,更是拉中之拉。
可钦州那些私兵就不一样了。
他们都是钦州人,自己养起来的军队。
那么多大家,每个人只需要承担起数千顶多近万人的军备压力,便可打造出一支职业化相当高的队伍。
尤其是离国公,他可是勋贵的主心骨,其号召力,在钦州几乎是一呼百应。
“这一战,真要打的话,胜负犹未可知。”魏忤生也站起身,走到宋时安的旁边,道,“先前在北边,就已经侦查到,他们将军队往南进行布置。起初的确是觉得想要扼制买粮的商道,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止如此。”
“是啊,离的又近,倘若在准备好的前提下,五日便可抵达此处。”宋时安陷入了思忖。
这种情况,他们当然有想过。
可那时,来不及去做其余的布置。
毕竟连从皇帝手下活着,都不是很确定的事情。
“无妨。”不过在很快之后,宋时安便重新的回复了平静,笃定的说道,“屯田大典之战,谁输谁是反贼。但是,离国公他未必就输得起。”
“是啊。”魏忤生道,“钦州勋贵,的确是铁板一块,关键时候也会抱团作战。可要是,他们内部出现了分歧,便会艰难前行。”
道理太简单了。
离国公可以代表勋贵的利益。
但并非是所有的勋贵,都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在勋贵里面,也会有投降派。
准确来说,是鸽派。
他们不会不愿意出兵,但他们会更倾向于用出兵,来达成不交兵的目的。
甚至说,这是其中多数人的想法。
打仗是最后的手段,因为这可能会动摇他们的统治基础,导致九族尽灭。可要是能够协商,并且宋时安有妥协的态度,愿意两党执政,共同操纵新皇帝,他们肯定接受。
当然,他们不会给太多的时间。
“能拖,但不会拖太久。”魏忤生提醒说。
“没事,让箭矢再飞一会儿。”
宋时安最后一张牌所产生的连锁效应,正在慢慢发酵之中。
它不会,来的太晚。
………
盛安,锦衣卫飞马入城。
一路上没有任何的阻碍,朝着皇城而去。
一般来说,他们在外出任务后,会直接到达皇宫。
可现在,皇宫里的皇帝不在。
他们接受到的命令,也并不是去皇宫里。
总共四人,三人手上拿着百官的信。
还有一人,手持着皇帝的圣旨。
“你们快去向诸位大人的官邸之中,将信交于他们的长子,亦或者是家中还在的,掌家的儿子。”那名为首的锦衣卫开口道。
“好!”
剩下三人就这样进入皇城之后,四散分开。
而那名锦衣卫并未进城,而是在相对嘈杂和简朴的外城。
这里,是普通老百姓住的地方。
大概有四十万大虞公民。
他直接的去到了西市,然后到了一座紧凑的衙门那里,坐在马上,对着门口的吏说道:“喊你们司市出来。”
司市是掌管集市的官员,东西市各设一名,相当于首都的工商局局长。在大虞,也有从六品,不是一个小官。
不过在锦衣卫面前,那肯定是勾八不是。
这一身飞鱼服抓到从六品可以塞满一个仓库。
“…是!”
那名小吏哪曾见到过锦衣卫,连忙去请。
然后,得知道是锦衣卫找他的司市,便战战兢兢的走了出来。
一见到,腿就开始软了。
并且,脑子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