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在来宋靖这里之前一直都很纠结。
明明是之前都说过狠话,还彻底翻脸了的男人。
可今天为了儿子的事情,竟然不得不过来找他……
但没有办法,她也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没有皇帝当吧?
“都堂,你这是在等谁么?”
在十分艰难的纠结后,皇后终于是开口了,不过因为尊贵的身份,她就算是带着‘弱势’而来,依旧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早就说了,我在等死。”
宋靖睁开了眼睛,没有任何波澜道。
而皇后这时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坐在了一张椅子上,并且稍稍摆手。
身旁的太监宫女悄然的离开了这里。
可以说,这是皇帝最绿的时刻。
像这种‘孤男寡女’的事情如若流传出去,在史书上都会留下相当浓墨重彩的一笔。
当然,皇后都这把年纪了,哪怕保养得还行,宋靖也不会有一丝的邪念。
他还没有性压抑到这种程度。
“都堂可别这样说。”皇后听出了这里面的‘不合作’,笑着说道,“最初本宫便说了,召都堂来皇宫,并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宋氏的富贵不会受到影响,而时安更不会有事。无非就是有所避嫌,故而想做给天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宋靖直接打断,毫不留情。
这句话,一下子就将皇后的高傲给击穿。
尤其是那个扎眼的‘你’。
不管现在如何,皇后还是太后,最起码都有一声殿下的尊称。
可自己的身份在宋靖这里,竟直接被无视。
她想怒,但很快便记起了叶长清的话……
“有圣旨,有玉玺,有百官承认,甚至锦衣卫还当街在盛安宣读。殿下你应当清楚,这天底下除了盛安的几个勋贵还不认诏以外,晋王是新君已是事实。况且他们不认新君,纯粹是因为晋王是宋时安所扶持的,大权掌控不到他们的手中,仅此而已。”
“可就算承认了子裕,那宋时安能放得过子盛吗?要知道,子盛可是让他父皇在槐郡设下天罗地网,准备削那魏忤生的藩啊。”
“当然不会放过,可宋时安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受到情绪所左右的莽夫,他若真的是由着性子来,大可直接扶持六殿下登基,何须再虚情假意的让晋王登基呢?太子他若能做到,当然可以杀。可是,没必要。”
“可就这般向其妥协,我大虞江山会变成什么样子……”
“殿下您在担心大虞江山前,请先想好,你的两个儿子都在他人手上。”
这一句话,才是皇后能够拉
晋王不用说了,敢对宋时安有忤逆之心,立马就变成先帝了。
而太子在离国公的手上,更不可能斗得过那位权臣。
她总是觉得皇帝对他的儿子太过于不信任,从来没有真正放手让他们去做,给予足够的权力。
可现在她才怀念,那个出了什么事情都能够替儿子们兜底的老公……
“本宫…”哪怕被这样硬怼了一下,皇后也没有翻脸,相反还相当礼貌的开口道,“我想说,都堂与我都有儿子,何苦互相厮杀,不留情面呢?”
“……”
听到这话,宋靖愣了一下。
然后,很快便大笑起来。
他在这宗人府里,基本上属于是被关进了一座黄金打造的囚牢,完全得不到任何外界的信息,这大虞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
对宋时安不担心那是假的,可他也不能整日煎熬,操心宋氏的命运,所以就索性的放空自己,闭目养神。
可皇后这种批话说出来后,他就全部明白了。
之前还横得不行,一副有你无我的嚣张架势,可现在却主动跟自己说‘我们不该这样子’。
什么意思?
宋时安赢了!
真是难以置信,就算皇帝亲自出马,也输在了自己儿子手上。
这可是那位皇帝,那个能够将权力夺回自己手中,还把威胁自己的兄弟杀了的魏烨。
宋靖笑了,笑得非常放肆。
而他的每一声笑,对于皇后而言,就像是一把刀剜她的肉一样。
不,是把她光着吊起来,一刀一刀的剜。
从羞耻到痛苦。
从来没有过的体验,来自这个可恶的男人。
“都堂,有这么好笑吗?”
可被如此折辱,皇后依然得赔笑,询问道。
“这盛安外,是发生了些什么吧?”宋靖问道,“当然,皇后可以说,也可以选择不说。就像是你今日来找我,我可以选择说,也可以选择不说一样。”
“盛安之外,的确是发生了一些事情……”
咬着嘴唇,皇后对于自己老公的大败难以启齿,而且说出去就会让这家伙愉悦,可不说对方是不会愿配合的。
于是,她只能够红着脸,开口道:“在屯田大典,中平王魏翊渊以献礼为由,派刺客刺杀陛下未遂,被关押进了大牢。但他还不知道悔改,暗通太监喜善谋反,幸好晋王立即决断,并且有已是秦王的魏忤生,以及令郎的辅助,方可平定叛乱。然后陛下亲自颁发圣旨,传位于晋王。”
“皇帝已经是太上皇帝了吗?”宋靖问。
“是。”皇后强行绷住地说道,“还有,太子与离国公在建兴军营并未接诏。”
“那不要紧,他们接诏与否,都不影响晋王登基。”宋靖相当随意的说道,“陛下都传诏,那就说明粮食被时安完全掌控,你大虞的心脏,也握在我们家手上。”
“是的。”
皇后丝毫不否认这点,然后道:“可这样下去,战争不止,必然两败俱伤。于我魏氏,于你宋氏,皆不划算,对吧?”
“皇帝又不是我宋家的,谁更不划算?”宋靖完全不吃PUA,皇后的这一套共沉沦在他这里吊用没有。
我宋氏在大虞连二流世家都算不上,你皇帝的家产,可不止我家数十倍。
一换一,该恐惧的是你!
“是这样说没错……”皇后的脸颊都在抖,但依旧是在耐心谈判,“所以我希望,能够有一个我们都能满意…不,是都堂你先满意的法子,把这混乱先平息下来。”
现在,皇后只能妥协。
只有自己的两个儿子平安归京,才能有以后的故事。
“我先满意?”
宋靖的脸色陡然间一黑,缓缓站起身,瞪着面前这个女人,肃然道:“我的儿子替你魏氏守土镇边,屯田蓄粮,说是滔天的功劳也不为过。可那魏烨却在槐郡设下天牢地网,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
“都堂……”
他陡然间的发火,让皇后感觉到仿若有晴天霹雳,震得身体都一抖,僵硬的看着他,不知如何开口。
“所谓的清君之侧,无非自救。若我儿子不胜,他必定死于槐郡。”
抬起手指,对着母仪天下的皇后,宋靖恶寒道:“要谈可以,你不是有两个儿子吗?我要你在晋王,吴王之间选择一个。”
“选,选什么?”皇后紧张的问道。
“选一个。”
宋靖徐徐的放下手来,凛冽道:“活。”
刺骨的寒意,让皇后都感觉到可怕,连忙的起身,抬起手道:“都堂不…不要这样!”
“皇后,请收下你的乞怜,你可是万金之躯。”
宋靖伸出手,相当慷慨正义的说道:“您还没有输,我在您的手中,我宋氏全族都在,我的儿子宋策,我的孙子宋阳,您只需要把手抬起又放下,他们便一命呜呼。不要害怕,不要畏惧,请守护着皇室的体面,让我们一起下九泉!”
宋靖从来都没有虚过。
他要是害怕,就不可能在知道宋时安去槐郡就是与皇帝抗争时不加阻拦,更主动的留在盛安了。
他记起来自己用了二十年走向朝堂是为的什么。
他,绝不是要当魏氏忠臣的家仆。
宋时安是对的。
那自己,就用生命去践行他做对的事。
我以我血溅轩辕!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宋氏人都这么执拗,这么的要强!”
皇后也破防了,几乎是歇斯底里的质问道:“无非就是要你们和光同尘,无非就是要你们明哲保身。爵位,富贵,千秋万代,都抵不过那所谓的万世之名吗?为了这莫名其妙的东西,何苦要无君无臣,拉着我们魏氏一起垮台!有必要吗?真的有必要吗?修行宫的人不是你,不是你儿子,也不是你宋氏的族人,你们的手上没有沾灰,脚底没有踩泥。就非得要跟皇帝争一个对错,对错重要吗!”
皇后只是缺少格局,并不愚蠢。
因为她将最恰当的例子给举了出来。
修行宫,便是大虞政治的缩影。
这是一件明显错的事情,但也是对的。
错在于,没必要。
对也在于,没必要。
没必要修这么一个皇帝住不上几次,还会影响屯田大业的宫殿。
但更没必要因为这种事情,去驳皇帝的面子,让太子下不来台,也让百官感觉到你特立独行。
一个名臣,督造修了个皇宫就做不成名臣了?
你想要一统天下,因为这修了个皇宫,正好就差这么一些粮食,就完不成了?
他明明可以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完成自己的抱负。
可他偏偏就要找不痛快。
而皇后的跳脚,让宋靖愈发的感觉到,他那儿子是那般闪耀。
“皇后你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我儿的心中真是装了九州万方,亿兆黎民。”
是啊,尘土没有沾在他的身上,泥土不是踩在他的脚下,血与汗在别人的身上流淌,宋时安便能心安理得了吗?
宋靖一直觉得曾经的宋时安很荒唐,土木形骸,简直已经病入心膂。
可现在才发现,他才是大虞最健康的人。
他,拥有一颗灵芝般的心。
“可他不是皇帝啊。”皇后提醒的说道,“他这样做,哪个皇帝能够不感觉到害怕?”
“那你的选择是?”宋靖道。
又让她选了。
皇后简直要崩溃。
这人太病态了。
就非得让自己跟他互爆了吗?
“都堂。”眼眶中泛着泪花,皇后几乎是恳请的说道,“你的儿子宋策,与陛下的女儿诞下了宋阳,魏宋之间,已然血乳交融,不说和平共处,可未必就一定要互相毁灭吧?”
她,终于说了一句人话。
终于抛弃掉了皇后的身份,变成了一个将姿态无限放低的母亲。
“当然不用。”宋靖也逐渐冷静下来,看着说道,“但事情,必须得重新的回归正确。”
“如何正确?”听到这里,皇后问道,“都堂请说,我尚且掌控着盛安的大权。若是能和平共处,你尽管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