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响。
那声音不像是从墙上的挂钟传出来的，也不像外面走廊的广播，倒像是直接钻进脑仁里，一下一下敲在太阳穴上。沈知意没动，萧景珩也没动。他们的手还扣着，额头顶着额头，呼吸交错得能数清对方睫毛颤了几次。
蜡油凝成的琥珀安静地躺在地上，封着婚书最后一缕余温。灰烬没散，风也没起，可空气里那股“场”又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高压锅要炸的闷胀，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错觉。
紧接着，她胎记一烫。
不是疼，是烧，像有人拿烙铁贴在锁骨下方三寸。她猛地睁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自己颈侧那块天青色印记开始往外渗光。微弱的光丝顺着皮肤爬出来，像蛛网一样往地面蔓延，最后在两人中间拼出一面残破的镜子轮廓。
镜面是碎的，裂痕密布，每一道缝都泛着血红。
“这玩意儿……一直在我身上？”她低声说。
话音落，镜面轻轻震了一下。
下一秒，画面来了。
第一幕：大周雪夜，冷宫废井边。少年模样的萧景珩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他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举起酒杯，仰头灌下。酒液从嘴角溢出，混着泪滑进衣领。女孩已经没了气息，脸白得像纸，而他喝完毒酒后只是把她轻轻放下，自己靠在井沿，闭上了眼睛。
第二幕：现代教学楼走廊。吊扇轰然坠落，他扑过去把她推开，后背砸中水泥地，脊椎发出一声脆响。他躺在地上咳血，手里却还举着一杯奶茶，歪头笑了笑：“波霸，三分糖。”
第三幕：刑部大牢深处。他被铁链穿肩挂在墙上，审讯官一刀刀割他身上的肉。他一声不吭，直到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她来了。他立刻抬头，扯出一个笑：“别过来。”下一秒，主动撞向刀锋，用自己逼退守卫，给她争取逃脱时间。
第四幕：乱葬岗子时签到现场。黑雾翻涌，尸潮扑来。他站在她前面，十指结印，银发暴涨，操控傀儡丝将她团团围住。等她安全撤离，他自己却被拖进地底，最后一眼是冲她挥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下次见”。
第五幕：书院藏经阁大火。他在火海里翻找一本古籍，只为破解她中的蛊毒。屋顶塌下时，他把书抛出窗外，自己留在原地，被梁柱压住双腿。火焰吞没全身前，他抬手擦了下眼角，好像只是嫌烟熏得眼睛疼。
第六幕：皇陵地宫机关启动。他替她踩了陷阱，千根钢针穿透胸腹。她哭着去拉他，他反而笑了，指尖点了点她唇角：“哭啥，我又不是第一次死给你看。”
第七幕：时空锚点石台，婚礼当天。黑雾来袭，傀儡丝缠住陈墨。她咬破他嘴唇完成仪式，他扯开衣领露出心口灼痕，单膝跪地喊出“夫人在上”。可没人知道，那一拜之后，他的心脏就已经停跳了三息——靠血脉强撑续命，只为让她以为他还活着。
七段记忆轮转得极快，但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刻进脑子里。
沈知意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怒。她越看越狠，牙关咬得咯咯响，眼泪没掉下来，反而在眼眶里蒸干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危机他都冲在最前，为什么她说“换我保护你”时他会笑，为什么他总说“这次我来”。
因为他早就不指望活到结局了。
“狗系统派来的童养夫……”她喃喃一句，嗓音沙哑，“你当自己是无限复活甲吗？”
镜面没回应，只是继续亮着，仿佛在等她做出选择。
她忽然动了。
一把将萧景珩推倒在地，膝盖压上他双臂，低头吻住他嘴唇。动作粗暴，牙磕到了他的唇角，又是一道新伤。血立刻渗出来，带着铁锈味，她不管不顾，舌尖硬生生撬开他牙关，把那口血渡进去。
他猛地睁眼。
金瞳乍现，喉间刺青瞬间发烫，血脉链接自动反弹伤害的机制立刻启动——本该由她承受的死亡反噬，正沿着契约往她身上倒灌。
但她胎记一震，主动切断了一部分连接。
就像拔网线一样干脆。
“这次，换我陪你死。”她在唇齿交缠间低语，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凿进空气里，“听清楚了没有？不是你救我，是我带你走。”
他没说话。
只是反手抱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他睁开眼，金光在瞳孔深处炸开，像两颗微型太阳升起。喉间刺青开始崩裂，细小的血线顺着脖颈往下流，染红了衣领。
然后，他笑了。
“说好了，”他声音低哑，像是从灰烬里捞出来的，“下世我穿婚纱。”
话音落，他十指猛地插进自己银发。
一声闷吼。
整头长发如被点燃，由根至梢，银色尽数化为金火。火焰顺着他发丝蔓延，烧过头皮、耳廓、脖颈，一路窜进经脉。七道看不见的血脉链接在他体内浮现，像是嵌在血肉里的红线，每一根都连着前世一次死亡。
他一根根扯断。
每断一条，身体就狠狠一颤，脸色白一分。火焰随之暴涨，烧得他整个人轮廓模糊，只剩下一个燃烧的人形剪影。空中飘落下焦黑的丝线，形似断裂的红线，落地即化为灰。
第七条断时，他咳出一口血。
血滴在婚书灰烬上，没燃，也没渗，只是静静摊开，像一朵枯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