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包厢内里灯光柔和,酒菜的热气与微醺的氛围交织。
不知不觉间,第一瓶二锅头已然见底。沙瑞金与程度平分了这瓶高度白酒,各有半斤下肚。
沙瑞金脸色泛红,如同染上了晚霞,说话时手势也略大了些,显得兴致颇高,但仔细观察,他眼神依旧清明,思维逻辑清晰,显然酒量深厚,这点酒并未影响他的判断力。
而程度的脸上,则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比平日更加沉静幽深,仿佛那烈酒只是浸润了他思维的土壤,让某些潜藏的东西更清晰地浮现出来。
“再来一瓶!” 沙瑞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作势就要招呼白清明再去取酒,那架势颇有些当年在基层拼酒的风采,“带来的酒,哪有再原封不动带回去的道理?那多不吉利!放心,我没事!程度,我告诉你,我年轻那会儿,在县里跟老乡们喝,最高纪录是三斤白的下去,还能自己走回家!”
他话语里带着追忆往昔峥嵘岁月的自得,也似乎在试探程度的底细。
“三斤?!” 程度适时地露出惊讶和佩服的表情,连连摆手,“老沙,您这是海量!我可真不行,这半斤下去,已经是极限了,再喝明天就得趴窝,耽误工作可不行。”
他语气诚恳,带着对工作的责任感,婉拒之意明确却不生硬。
“诶,年轻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 沙瑞金笑呵呵地,手上动作却不慢,已经亲自拿过白清明适时递上的第二瓶酒,拧开,不容分说地先给程度面前的杯子满上,酒液清澈,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才哪到哪?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咱们今天聊得投缘,再多喝两杯,不碍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也给自己斟满,然后仿佛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向了今夜可能是最重要的方向。
他夹了一筷子美人肝,细细咀嚼着,目光却落在程度脸上,语气变得随意,却又带着某种深意:
“对了,程度,一直都想找个机会问问你。你来当省委常委时间也不短了,接触的干部也多。你对……田国富同志,这位纪委书记,怎么看?工作上配合得怎么样?”
程度心中了然,真正的“考题”来了。
他脸上适时地显露出一丝微醺后的迟钝和放松,眼神似乎也有些飘忽,仿佛酒意上了头。
他晃了晃脑袋,才慢吞吞地开口:“国富书记啊……”
他拉长了调子,像是在努力回忆和评价,“还……还行吧。我觉得……算是个合格的纪委书记。您看他来了之后,动作挺快的,三下五除二就把省纪委监委那摊子给规整起来了,制度也立了,规矩也严了,该查的案子也没手软……嗯,还行。”
“还行?” 沙瑞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洞悉和一丝玩味,他轻轻晃着酒杯,“什么时候,我们对一位省委常委、纪委书记的要求和评价,标准降低到‘还行’就可以了?‘还行’就是‘不够好’,就是‘有保留’嘛。程度,咱们关起门来说话,但说无妨。”
“呵呵……” 程度打了个酒嗝,揉了揉太阳穴,一副“您别套我话”的表情,舌头似乎也有些不太利索了,“沙书记,真……真不是套话。我跟田书记,平时工作……嗝……确实没啥直接交集。我主要在京州这一亩三分地,他是管全省纪检监察的,除了开常委会碰个头,平时……真没啥接触。不了解,不好乱说。”
他顿了顿,仿佛酒意上涌,记忆有些混乱,又像是酒后吐真言,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口吻:“不过……我倒是……听人说起过一嘴。好像……好像说这位田书记,跟……跟李达康书记,私底下……私交好像还不错?”
“达康书……李达康?”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但眼神深处还是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李达康。这个名字对他而言,确实意义特殊。这是他空降汉东之初,第一个主动向他靠拢、表达支持意愿的重量级副省级干部。
沙瑞金当时正需要打开局面,李达康的投靠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他能力出众,作风强硬,熟悉汉东情况,沙瑞金一度将其视为制衡本土势力、推行自己施政理念的一把利剑,甚至可能成为自己接班梯队的重要人选。
可惜,这把剑还未完全磨锋利,就因为其前妻欧阳菁的严重经济问题,以及其自身在光明峰项目等问题上暴露出的刚愎自用、疏于监督等缺陷,导致政治生命戛然而止,黯然落马。
这对沙瑞金的布局无疑是一次沉重打击,也让他对汉东干部队伍的复杂性和某些潜藏的危机有了更深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