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斯特学院的轮廓,在稀薄的云层下迅速缩小,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墨点。
凌伊殇站在飞舟的船头,罡风将他的天青色发丝吹得向后狂舞,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俯瞰着下方飞速倒退的山川与河流。
陆渊和院长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孩子,你所要面对的,或许远不止是地图上的那些危险啊……”
是啊,他要去的地方,是西州。
一片被诅咒了上千年的土地,一个连神恩系统都难以完全覆盖的禁区。那里盘踞着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魔头,还有他那失踪的挚爱,零落依。
身后,一道近乎透明的红色身影缓缓凝聚成形。封青玉一屁股坐在船舷上,晃荡着一双雪白的小腿,好笑地看着他故作深沉的侧脸。
“哟,装上了?”
凌伊殇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
“玉姐,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安静地帅一会儿?”
“帅?我怎么记得某人当初在艾知镇,对着空气纳头便拜,那模样……啧啧,跟个二傻子似的。”封青玉说着,还真就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来。
她从船舷上飘下来,清了清嗓子,学着凌伊殇当初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对着空无一人的甲板,噗通一下就做出个要下跪的姿势,嘴里还念念有词:“前辈!晚辈凌伊殇,拜见师傅,不对是玉姐!”
那滑稽的样子,配上她那张绝美的脸蛋,违和感直接拉满。
凌伊殇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脸上泛起一阵无可奈何的红晕。
“咳咳!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怎么能是旧事呢?那可是你我师徒缘分的开始啊。”封青玉笑得花枝乱颤,红衣飘飘,在这高天之上,竟比那流云还要绚烂几分,“我当时就想啊,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对着我的护腕拜了半天,我要是个活人,不得被他这诚意给尬死?”
“你现在不就是个‘活人’?”凌伊殇没好气地反驳。
“那不一样,现在我是你的‘玉姐’,以前我可是高深莫测的‘前辈’。”封青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两人在百米高空之上笑闹着,离别的愁绪被这阵插科打诨冲淡了不少。
笑着笑着,凌伊殇的思绪又飘远了。
他想起了也是在艾知镇,那家小小的旅店里。
当时,为了争夺最后一间上房,商青心那个直肠子,差点就跟一身紫衣、媚骨天成的舞心月打起来。一个嚷嚷着“臭狐狸别挡道”,一个娇嗔着“讨厌鬼不讲理”。
结果呢?还不是被自己这个“和事佬”一手一个给强行拉开。
现在想来,商青心那张因为憋屈而涨红的脸,还有舞心月那看似生气实则眼波流转的模样,都清晰得恍如昨日。
还有总是在一旁安静微笑,却总能一语中的的端木灵犀。
以及那个面冷心热,总喜欢用巨斧表达自己战斗欲望的钟离煜哲。
“青心哥,心月姐……等我回来。”凌伊殇低声呢喃,又灌了一口酒。
酒很烈,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他的心。
这份情,待他归来,必与他们痛饮三百杯,不醉不归!
飞舟的速度极快,不过半日功夫,前方的天际线便出现了一片连绵不绝、被浓雾笼罩的山脉。
迷雾山脉。
凌伊殇的瞳孔微微一缩,视线越过那片浓雾,精准地落在了山脉外围的一处所在。
那里,有一个被氤氲水汽环绕的温泉湖。
湖水清澈见底,热气蒸腾,如梦似幻。
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如月下谪仙般的女子。
那个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动的女孩,零落依。
“到了。”封青玉的声音也收敛了平日的跳脱,变得轻柔了些。
凌伊殇没有说话,只是操控着飞舟,缓缓地朝着那片温泉湖降落。
飞舟悄无声息地停在湖畔的草地上。
湖还是那个湖,水汽依旧,甚至连周围的树木花草,都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致。
只是,湖中再也没有那个沐浴在月光与水雾中,美得不似凡尘的倩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空落,猛地堵住了他的胸口,让他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从天而降,好巧不巧地就落在了湖边,把正在洗澡的零落依看了个正着。
那场面,一度尴尬到能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
他被当成了登徒子,被零落依用光系魔法束缚,百口莫辩。
现在回想起来,那窘迫的初遇,竟也成了一种带着甜意的折磨。
凌伊殇一步步走到湖边,清澈的湖水倒映出他有些落寞的脸庞。天青色的发丝,略显沧桑的眼神,明明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却背负了太多。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湖水。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将他的倒影搅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