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那声闷响，他听见了。冷水浇下时她抑制不住的抽气，他也听见了。他甚至注意到了她没拿毛巾，注意到了地板上的水渍，注意到了她可能需要的、微不足道的一点消毒。
但他一句也没问。不问她为什么洗那么久，不问她撞到了哪里，不问她为什么连毛巾都会忘记拿。他只是把东西放在她可能看到的地方，用最生硬的方式，给出了最隐晦的关照。
就像他会在游戏里用身体挡住飞向她的技能，然后冷冰冰地评价她走位太菜。
就像他会扔给她一套昂贵的外设，然后说“只是不想你拖后腿”。
何粥粥拧开碘伏，棉签蘸取棕色的液体，小心涂抹在手肘撞红的那片皮肤上。刺痛传来，她轻轻吸气。阳台的门缝里漏出台灯的光，和键盘规律敲击的声响。
“何远。”周星星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明天复试，七点集合。迟到，就不用来了。”
“知道了。”她低声应道，声音散在夜风里。
涂完药，她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把身上最后一点湿气吹干，T恤不再紧贴着皮肤。回到屋里时，周星星已经关了游戏，正在整理外设。他的动作总是很仔细，键盘、鼠标、耳机，一一归位，线缆绕成整齐的圈。
“关灯了。”他说，手按在台灯开关上。
“嗯。”
灯灭。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几道苍白的光条。
何粥粥爬上床，拉上床帘。在密闭的黑暗里，她终于敢解开湿透的束胸带，让肺部重新获得舒展的空间。冰凉空气涌进来，带着碘伏微涩的气味，和新毛巾干净的、柔软的气息。
她听见对面床传来窸窣声响，周星星似乎也躺下了。寂静在黑暗里弥漫，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
“喂。”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对面没有回应。但她知道他在听。
“那个毛巾……谢谢。”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碘伏。”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鼻音，像是“嗯”，又像只是翻身时的呼吸。
然后，再无声音。
何粥粥在黑暗里睁着眼，手肘上碘伏涂抹过的地方，传来轻微的、持续的刺痛。像某种标记，也像某种提醒。
提醒她在这个充满谎言的房间里，在这个不该停留的世界里，有一种关心，藏在最锋利的言语之下，裹在最坚硬的外壳之中。
她闭上眼睛，新毛巾柔软的气息还萦绕在鼻尖。明天是复试，是更严峻的考验。但此刻，在这个充满凉意的深夜里，这点微弱的、别扭的暖意，竟让她觉得，或许还能再坚持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