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并非虚无的黑暗,而是意识沉入深海般厚重、粘稠的黑暗。感觉在缓慢地回流,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种持续不断、低沉而规律的“嘀嗒”声,像是某种液体滴落,又像是严重受损的设备发出的不规则电子音。接着是触觉,身下是冰冷坚硬、带着细微凹凸不平的金属质感,背部、四肢传来阵阵钝痛,尤其是左臂和肋下,如同被灼烧后又浸入冰水,规则侵蚀的麻木与伤口本身的剧痛交织。
顾怀远的意识挣扎着上浮。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扭曲变形的金属天花板,应急灯管一半熄灭,另一半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将周围映照得一片惨淡。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臭氧味、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
“守望者”的舰桥,或者说,是舰桥的残骸。
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回——狂暴的规则湍流、失控的旋转、巨大的撞击、同伴的呼喊、以及最后时刻怀中那拼命护住他的微弱温暖……
“晓怼!”
这个名字如同电流贯穿他全身的疼痛,让他猛地想要坐起,却牵动了肋下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强忍着,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源心”光团还在。
但光芒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层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乳白色光晕。光团本身似乎缩小了一圈,规则的脉络紊乱不堪,边缘甚至有些模糊、逸散。她静静地贴在他心口的位置,那份熟悉的温热感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顾怀远的心狠狠揪紧,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光团表面,将所剩无几的、最温和纯净的精神力渡入,同时焦急地呼唤:“晓怼?能听到吗?回答我!”
没有回应。光团只是在他指尖的触碰下,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昏迷者无意识的睫毛颤动。
她还在,但状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差,意识似乎陷入了更深层的沉寂。
顾怀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必须弄清楚现状,确保其他同伴的安全,然后才能想办法帮助晓怼。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靠着背后扭曲的控制台残骸坐起,快速扫视四周。
舰桥内一片狼藉。中央的全息投影平台已经炸裂,冒着黑烟。大部分控制台屏幕碎裂或漆黑,只有少数几块还在闪烁着乱码和警报信息。地上散落着金属碎片、断裂的线缆和不知名的仪器零件。空气循环系统似乎出了故障,有些闷热。
他看到凌霜倒在几米外,被一堆垮塌的金属支架半压着,一动不动。铁匠在不远处,背靠着炸开的仪器面板,额头有一道伤口,鲜血半凝。老烟则趴在更远一点的舱门边,一条腿被变形的门框卡住。欧文和马尔科姆两位老人倒在舰长座椅附近,看起来只是昏迷。
“凌霜!铁匠!老烟!”顾怀远提高声音喊道,同时试图站起来,却因左臂的严重伤势和失血带来的虚弱再次踉跄。
“咳……咳咳……”铁匠第一个有了反应,他呻吟着睁开眼,晃了晃昏沉的头,看到顾怀远,骂了一句,“妈的……还活着……这比从矿车上摔下来还带劲……”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自己额头的血,胡乱抹了一把,然后立刻看向四周:“其他人呢?”
“凌霜被压住了,老烟卡在门边,两位老人昏迷。”顾怀远快速说道,自己则咬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撑地,向凌霜挪去。
铁匠也一瘸一拐地过去帮忙。两人合力,小心地移开压住凌霜的金属支架。凌霜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身上有几处撞击伤和划伤,好在没有明显骨折或致命伤。在顾怀远的呼唤下,她也缓缓苏醒过来。
“我们……逃出来了?”凌霜虚弱地问,第一反应是去摸腰间的射钉枪(早已不知掉落在何处)。
“暂时。”顾怀远沉声道,示意铁匠去帮老烟。
老烟的情况稍麻烦些,变形的门框卡住了他的小腿。铁匠找来一根撬棍,顾怀远和苏醒过来的凌霜帮忙固定,费了一番力气才将他弄出来。老烟的小腿可能骨裂了,疼得他脸色发白,但硬是一声不吭,只是对帮忙的铁匠点了点头。
欧文和马尔科姆也相继被唤醒,两位老人看起来只是受到震荡和惊吓,身体本就虚弱,此刻更是站都站不稳。
简单处理了最紧急的伤口(用找到的应急医疗包),众人聚集在相对完好的舰长座椅附近,尝试弄清楚现状。
“主脑?主脑还能回应吗?”顾怀远对着空气问道。
一片沉寂。只有破损设备的“嘀嗒”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能量泄露还是结构应力导致的“嘎吱”声。
“看来舰载智能系统要么离线,要么严重受损了。”欧文喘息着说,他捂着胸口,显然之前的颠簸让他旧伤复发。
顾怀远走到一块还在闪烁的屏幕前,尝试手动操作。屏幕响应迟钝,但勉强调出了一些残存的系统信息。
飞船状态:严重损毁。
结构完整性:41%(多处贯穿性损伤,外壳大面积剥离)。
主能源:离线。备用能源:剩余8%,且持续泄漏。
生命维持:核心区域(舰桥及相邻少数舱室)基础功能勉强维持,氧气含量下降,温度调节失效。
推进系统:完全瘫痪。
跃迁引擎:核心过载损毁,不可用。
外部传感器:损毁率92%。内部传感器:部分工作,但数据不全。
位置:未知。最后记录的空间坐标因湍流干扰已失效。
最糟糕的是,在一条滚动的系统日志末尾,有一条触目惊心的红色警报: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锈蚀’规则污染侵入,来源:舰体破损处。污染扩散速度:中。预计核心区域被污染时间:6-8小时。”
“锈蚀”跟上来了!或者说,在刚才的剧烈冲击和舰体破损中,外界的“锈蚀”污染已经开始渗透!
“我们必须离开舰桥,找到相对安全、封闭性好的区域,建立临时据点,同时想办法获取更多信息,找到出路。”顾怀远当机立断,“铁匠,你和凌霜找找看,舰桥里还有什么能用的武器、工具、医疗物资,还有便携能源。老烟,你腿不方便,和两位老先生一起,检查那边的几个储物柜和应急箱,看有没有食物、水或者防护装备。”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伤痛和疲惫。
顾怀远则继续操作那块残破的屏幕,试图调出舰船结构图。但数据库损毁严重,只恢复出舰桥附近一小片区域的模糊图示。他们现在位于舰船的上层区域,靠近舰首。有一条主通道似乎还能通往更深处的“中央生态维持区”,那里理论上应该有更完善的生命维持系统和一些储备物资,但也可能损坏更严重,或者……已经被“锈蚀”污染。
就在他专心查看时,胸口那黯淡的光团,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不是苏醒的意念,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示警?对某种临近危险的感知?
顾怀远立刻警觉,抬头四顾。破损的舰桥内并无异样。但那种被隐约“注视”的感觉,似乎又出现了,比之前在“守望者”外部感受到的更加微弱,更加飘忽,仿佛隔着厚重的帷幕。
是那个跟踪的银色光点?它也跟着穿过湍流过来了?还是“锈蚀”中滋生的什么东西?
“找到点东西!”铁匠的声音传来,他拖着一个半打开的金属箱子过来,“几把老式的‘摇篮’制式能量手枪,能量匣不多,但还能用。还有些工程工具和两套看起来没破的密封防护服。”
凌霜也找到了一些压缩营养剂和几个水袋(密封完好),以及一个急救医疗箱(比之前的更全)。
老烟和欧文他们从储物柜里翻出几个多功能呼吸面罩(过滤器状态未知)和一些荧光棒。
物资匮乏,但总算有了点基础。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顾怀远将找到的一把能量手枪检查后递给凌霜,自己拿了一把,“污染在扩散,能源在泄漏,氧气也在减少。根据残存的结构图,我们往‘中央生态维持区’方向移动,那里是我们的最佳选择。路上小心,注意任何异常动静和……‘锈蚀’污染的迹象。”
他将防护服分给伤势较重、行动不便的老烟和两位老人(欧文和马尔科姆),自己和凌霜、铁匠则只戴上呼吸面罩。林晓怼的光团被他小心地包裹好,紧紧固定在胸前最内层。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了满目疮痍的舰桥,进入了昏暗、不时有电火花闪烁的主通道。
通道损毁严重,很多地方塌陷或被杂物堵塞,需要绕行或攀爬。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铁锈混合消毒水的气味越来越浓,有些区域的墙壁上,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蔓延的污渍——那是“锈蚀”污染的早期标志。
他们不得不加快速度,尽量避开那些污渍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