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根。
这些根须从山腹深处长出来,穿进地底,再从台地的洞口探出头,在夜里聚成那棵朝拜的树。它们在寻找什么,在等待什么,在……
饲养什么。
栓柱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道蓝纹在黑暗中亮着,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蔓延到小臂。纹路比今早又长了一截,颜色也深了些,像有生命的东西,在皮肉底下缓慢生长。
他想起那块碎石割破他手的那一刻。
不是意外。
是它选的。
“栓柱哥。”丽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那里有光。”
他抬头。
地下空间的最深处,根须最密集的区域,有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碎石的冷光,也不是火的暖光,是一种浑浊的、流动的、像动物油脂燃烧时的黄光。
忽明忽暗。
像心跳。
“过去看看。”栓柱说。
穿过根须森林,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梦里。
那些垂落的根须太密了,有时必须侧身从两根之间挤过。每次触碰,都能感到根须表面极轻的脉搏,不是一个人的脉搏,是无数人的脉搏叠在一起,此起彼伏,像地底深处有一面巨大的鼓,正在被缓慢敲响。
丽媚经过一根垂得极低的根须时,那个结节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她僵住了。
那双眼浑浊得像死鱼的眼睛,瞳孔扩散到整个眼眶,只剩一圈极细的虹膜。它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
然后它眨了眨眼。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眨一下,眼眶里便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滴在地上。液体落地的地方,地面发出极轻的嗤响,冒起一缕白烟。
丽媚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来。
那双眼又眨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
再也没有睁开。
栓柱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腕,将她从那根根须旁边带开。他的手很稳,掌心很烫。
“别看它们。”他说,“走。”
那点黄光越来越近了。
近到能看清光源是什么……
是一个人。
一个坐在根须丛中、浑身赤裸、皮肤呈半透明状的人。它盘腿而坐,双手垂在膝上,头微微低垂。它的身体在发光,不是外部的光,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光,像一盏用皮肉做成的灯。
光芒从它的胸口发出,透过肋骨、透过皮肤、透出来,照亮周围三尺的范围。
它闭着眼。
但它的耳朵在动。
微微转动,像王飞他娘的耳朵一样,朝向某个方向,朝向地底,朝向那些根须钻进去的洞口,朝向更深处的、无法抵达的黑暗。
栓柱在它面前停下。
“是活的。”大牛压低声音,“还是……死的?”
没有人能回答。
石头忽然蹲下去,盯着那人身下的地面。那里有字。密密麻麻的字。用指甲刻的,用石头划的,用血写的……
“第三十七日,根不食我。”
“第一百日,身不腐,心不死,耳能听地底。”
“三年。或三十年。分不清。它说,等。”
“根不食我,因我已属根。”
“它不叫它,它叫乡。”
“望乡。望乡。望乡便是它。”
最后一句话刻得最深,深到每个笔画都崩裂了边缘,深到石头几乎认不出那是字……
“我见它时,它尚幼。如今它遮天蔽日。我仍在等。等它长成。等它开口。等它告诉我,我这一生,为何困于此地。”
没有署名。
没有日期。
只有这些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个人用几十年时间,一点一点留下的、唯一的活过的证明。
石头抬起头,看着那具发光的身体。
它仍然闭着眼。
但它的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
极轻。
极轻。
想笑。
又想哭。
栓柱站起身。
他望向那些根须延伸的方向,望向那个被黄光照亮的洞口,望向更深处的、更深的黑暗。
冰髓在他腰间剧烈搏动着,像要冲破皮囊冲出去。
碎石在他掌心滚烫如火,烫到他必须换手才能握住。
左手那道蓝纹已经蔓延到肘部,在黑暗中闪着幽蓝的光。
他听见了。
地底深处,无数虫口开合,无数矿石共振,无数根须生长的声音汇成一句话,不是人能听懂的话,但意思清晰如刀刻:
“来。”
“来。”
“来。”
他回过头。
身后四人站在根须森林的边缘,站在黄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丽媚攥着绣片,大牛握着钝石,石头蹲在那片字迹旁。他们没有说话,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还要往前走吗?
还要走下去吗?
前面还有路吗?
栓柱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朝着那声“来”的方向,迈出一步。
然后第二步。
第三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
四个人,一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