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装甲车刚在海岸线停稳,一名负责驾驶的后勤新兵推开车门,跪在地上剧烈干呕。胆汁混着胃液,在灰败的沙地上洇开。
不仅是他,几名随行的普通士兵此刻都面如金纸,死死捂着口鼻,身形摇摇欲坠。
空气中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那不仅仅是腐烂的味道,更像是亿万吨海洋生物被搅碎后,倒入强酸中发酵了整整一个世纪的化学毒气。
然而,从后车下来的赵疯子、高见等人,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在“时光屋”里经历了一年的地狱磨砺,他们的神经早已被锻造成了钢铁。这种程度的生理刺激,甚至无法引起他们心跳的加速。
高见抬起战术手电,刺目的光柱撕裂夜色,扫向前方。
光柱的尽头,没有浪花,没有潮汐。
曾经浩瀚蔚蓝的东海,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胶质。它们像是一锅煮沸后冷却的沥青,又像是凝固的黑色油脂,死寂地铺陈在天地之间。
海浪声消失了。海鸟的鸣叫断绝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那股能把活人熏晕的死寂与恶臭。
“操。”耗子嫌恶地用手在鼻端扇了扇,“这他妈是把全世界的下水道都倒这儿了吗?”
赵疯子拔出战刀,刀尖向下一扎,刺入脚边半凝固的黑色胶质中。
“吱嘎——”
刀锋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切进了某种坚韧的橡胶轮胎。他手腕发力,猛地将刀拔出。
刀身上挂着几缕半透明的黑色丝状物,离开母体后,这些丝线竟然还在神经质地抽搐、蠕动,试图钻入赵疯子的战靴缝隙。
“老大,活的。”赵疯子一脚踩爆了那团丝线,沉声道,“整片海,都是活的。”
凌萱没有说话。
她伫立在岸边的礁石上,黑色的风衣在充满腥气的夜风中猎猎作响。她的目光穿透了粘稠的黑暗,锁定了海天交界处那唯一的一点微光。
一座孤悬的灯塔。
“高见,带两个人,去灯塔。”凌萱下令,声音冷淡。
“是。”
高见没有废话,点了两名身手最敏捷的“尖刀”队员。三人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岸边的乱石滩中。
二十分钟后。
通讯器里传来高见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波动。
“老大,你最好亲自过来看看。”
……
灯塔内部,空间逼仄。
一股浓烈的海带腥气混合着陈旧的汗酸味,扑面而来。
塔底的阴影里,蜷缩着十几个身影。他们穿着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海军作训服,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窝深陷得像骷髅。
但他们的手,依然死死握着磨得发亮的鱼枪和自制的骨刀。
那是战士的手。
看到高见带人进来,他们只是麻木地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瞳孔里透着像礁石一样坚硬的死志。墙角堆着一堆墨绿色、长满肉瘤的变异海带——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毒药。
直到凌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空间里取出一面折叠整齐的旗帜,双手平举,缓缓展开。
那是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
鲜艳的红,在这灰暗、腐臭、绝望的灯塔里,像是一团骤然炸开的烈火,瞬间灼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国……旗……”
角落里,一个断了左臂、胡子拉碴的老兵,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
下一秒。
这个在胶质死海边啃了几个月变异海带、面对怪物都没眨过眼的汉子,突然死死捂住脸。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像是受伤野兽的悲鸣。
这哭声像是一道决堤的信号。
所有还活着的老兵,目光都死死黏在那面红旗上。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燃了起来。
他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互相搀扶着,挺直了早已佝偻的脊梁。
没有寒暄,没有诉苦。
十三名幸存者,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残缺不全的右手,向着那面旗帜,敬了一个歪歪扭扭,却重如千钧的军礼。
“东海雷达监测站,第七哨所。”
为首的独臂老兵吼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
“应到三十一人,实到十三人。列队完毕,请指示!”
凌萱的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纵横的伤疤,扫过那堆变异海带,最后定格在老兵那张虽然干瘪却依旧刚毅的脸上。
她缓缓抬手,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国家,没有忘记你们。”
随后,她手掌一翻。
空间涟漪荡开,一箱箱自热军粮、干净的饮用水、崭新的自动步枪、成捆的急救药品,如同神迹般从虚空中跌落,瞬间堆满了狭窄的塔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