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指挥室
全息投影的光在苏沉舟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
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二份档案,在他面前一字排开——不是冰冷的编号和军衔,是活生生的人。
每个档案都附带一张全息照片、一段简短的自我介绍录音、以及苏沉舟亲笔写下的“存在印记描述”。
这活儿他从誓言广场回来就开始干,已经连续十二个小时没起身。
雨柔中间来过三次,送过水和能量棒,但苏沉舟只是机械地接过,眼睛没离开过屏幕。
现在他写到第8947号:陈国栋,人类,第三工程兵团爆破组。
军龄二十二年。三次重伤记录。
存在印记描述:他的笑声很粗,但给女儿讲故事时会刻意压低声音。
爆破引信在他手里像绣花针一样听话。最后一场战役,他单臂拆除了三枚即将引爆的终焉炸弹。
苏沉舟停下笔。
手指悬在输入面板上,微微颤抖。他能记住每个人吗?不完全能。
但至少,在最后的时刻,他想尽力记住。
“还有六千多份。”
雨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倚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按照你现在的速度,天亮前写不完。”
“能写多少是多少。”
苏沉舟没回头:
“至少……如果计划失败,这些东西也许能留下点什么。”
雨柔走过来,把茶放在桌上。
茶水冒着热气,在冷清的指挥室里画出短暂的白色轨迹。
“你真以为饲主会让我们留下记录?”
她冷笑:
“那怪物连存在印记都要格式化。”
“不是留给饲主的。”
苏沉舟终于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是留给我们的。至少在我们还活着的时候,要记住他们是谁——而不只是‘战士987号’。”
雨柔沉默了几秒,突然伸手揪住苏沉舟的衣领:
“你他妈的别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声音很凶,但手在抖。
“老娘最烦你这样。要死就一起死,要活就一起活,少在这儿写什么遗书似的玩意儿。”
她松开手,从腰间摸出一个数据芯片,啪地拍在桌上:
“拿去,影堂那边统计的补充档案——每个人的家乡、最爱吃的食物、睡觉打不打呼噜。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但……总比你这干巴巴的‘存在印记’强。”
苏沉舟拿起芯片,插进终端。
全息投影上跳出一行行文字:
阿塔卡,虫族工兵,喜欢在休息时用前肢敲打金属板打节奏,梦想战后开一家‘跨种族音乐酒馆’。
石心·第七脉,岩心族哨兵,私下偷偷收集各种颜色的矿石,在床底下摆了整整一排。
辉光·晨翼,光翼族医护兵,每天都会用光能给自己养的那盆水晶花浇水,说那花是他死去的妹妹变的。
……
苏沉舟看着这些文字,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但冲淡了指挥室里沉重的空气。
“谢谢。”
他说。
“谢个屁。”
雨柔转身往外走:
“赶紧写,写完来医疗区。璃心刚才手指动了一下。”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没回头:
“对了,阿木那小子……刚才用菌丝偷偷给重伤员输送生命力。被我逮到了,他还嘴硬说是‘菌丝自己长的’。你待会儿去骂骂他——刚恢复就乱来,嫌命长吗?”
语气还是凶巴巴的,但苏沉舟听出了里面的关心。
“我会的。”
雨柔走了。
苏沉舟重新看向屏幕,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这一次,他的描述里多了一些……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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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兵器库
灵风盘膝坐在断星剑前。
剑横在膝上,剑身映着仓库顶灯冷白色的光。
这剑跟了他四十七年——从剑阁学艺时师傅亲手交到他手里,到第一次斩妖,到加入星盟,到斩杀第一根终焉触须,到现在剑身上布满细密的裂痕。
“老伙计。”
灵风轻声开口,手指拂过剑脊:
“明天之后,你可能要换个主人了。”
剑鸣微颤。
不是悲鸣,是某种共鸣——剑心与剑灵之间的共鸣。
灵风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剑里那团微弱的意识:它记得每一次挥斩的角度,记得每一次格挡的力道,记得每一次沾染敌人鲜血时的震颤。
“我知道,你不想换主人。”
灵风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跟老友聊天:
“我也不想。但剑修之道……本就是斩断执着,对吧?”
他想起很多年前,师傅对他说过的话:
“灵风,你天赋不是最好的,但你的剑心最纯粹——纯粹到可以斩断一切。斩断恐惧,斩断犹豫,斩断对力量的贪婪,甚至……斩断对剑本身的执着。”
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他理解了。
“明天,我要把剑心抽出来,融进那小子的混沌核心里。”
灵风睁开眼睛,看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
“你会跟我一起去。虽然不是以剑的形态,但你的‘斩断’之意,会成为那小子力量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
“所以,别觉得委屈。我们只是换了个方式,继续斩下去。”
剑鸣再次响起。
这次,带着决绝。
灵风笑了。
那是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真正的笑容。
然后他开始擦剑。
用最细的鹿皮,沾上特制的养护油,从剑柄到剑尖,一寸一寸,擦得锃亮。
每擦过一道裂痕,他就会低声念出那道裂痕的来历:
“这道是第三节点战役,挡终焉冲击波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