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所言极是!子卿在蜀中,胆识谋略,皆非常人可比。奇袭临溪堡,截断晋军粮道,若非他和姜飞决策果断,秋晴那丫头......”
尚未道完,他突然念及毛秋晴就在身侧,赶忙看了那丫头一眼,只见她果然俏脸微红,偏过头去。
吕光顿时了然,自觉失言,赶忙举杯浅饮,干笑着不再言语。
苻坚微笑颔首,目光又转向王永、王皮、王休,细细询问他们近况。
闻得王皮仍在扶风郡任功曹,面露沉吟,复又打量了一下这间虽整洁却略显逼仄的正堂,眉宇间掠过一丝歉疚:
“子德,子楚,子光,是朕疏忽了。丞相去后,朕忙于国事,对尔等关照实有未周,竟让你们兄弟挤在这旧宅之中……”
他心念电转:“城内东北隅,临近宫苑处,正新起一批宅邸,规制尚可。其中一座四进院落,便赐予尔等兄弟,也算全朕与丞相君臣相得之情,稍慰丞相在天之灵。”
王永闻言,慌忙离席伏地:
“陛下!此万万不可!先父在世,常以俭素垂训臣等。臣兄弟蒙陛下恩眷,得享禄位,已属过望,安敢再受广厦之赐?且此宅乃先父所置,虽不宏阔,然居之甚安,实不敢当陛下如此厚赏!”
一旁王皮却急了,眼见兄长推辞,生怕这天上掉下的宅邸飞了,忙不迭也离席,却未伏地,只是躬身急声道:
“陛下!天恩浩荡,臣等感激涕零!大哥此言差矣!陛下念及与先父旧情,体恤臣等居住狭陋,此乃陛下仁德!陛下所赐,是为彰先父功绩,显陛下念旧之心,我等岂能推拒,寒了陛下与天下臣民之心?”
他语气急切,口不择言,竟扯到什么“天下臣民之心”的高度去。
吕光见状,捻着浓密的马蹄胡,笑着打圆场:
“子德贤弟,何必固辞?陛下既开金口,便是恩典。况且如今长安城内,陛下为安置四方贤才,正命有司大建广厦之室,多这一处宅邸不算什么,子楚所言,也在情理。”
苻坚亦笑道:“子德不必过谦,世明说得是。朕已决意,此事便如此定了。”
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永见苻坚意决,且吕光、王皮皆如此说,只得叩首谢恩:
“臣……臣兄弟叩谢陛下天恩!”
一直静坐的王曜,此刻却微微蹙眉,捕捉到吕光话中“大建广厦之室”、“安置四方贤才”之语,忍不住开口问道:
“吕将军方才言及长安大建宅邸,未知……所为何来?莫非朝廷有意大规模招揽贤才?”
此言一出,苻融脸上掠过一丝无奈,苻坚笑容微敛,吕光也是嘿然一笑,却未立即答话。
苻融看了兄长一眼,见苻坚不置可否,方轻叹一声,对王曜道:
“子卿有所不知,陛下虑及他日王师南征,扫平吴会后,恐无足够华宅安置彼处投诚之文武俊杰、世家名流,故而下旨,于长安城内及近畿,预先兴建馆舍宅邸,以作安置,以示我大秦混一四海、兼容并包之胸襟,使天下贤才知所归往。”
王曜心中一震。他深知近年来连番征战,虽克襄阳,然淮南新败,国力消耗甚巨,民力疲敝。
此时大兴土木,只为安置那尚未可知的“南朝降臣”,未免……
他抬眼看向苻坚,见对方面容平静,目光中却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自信与憧憬,将到嘴边劝谏的话语又咽了回去,只垂首道:
“陛下深略远虑,臣愚钝,未能体察圣心万一。”
苻坚不以为意,反而兴致勃勃道:
“卿等还年轻,待朕扫平东南,四海一家,这些宅邸只怕还不够用呢!”说着,又举杯邀饮。
酒过数巡,气氛渐复融洽。
屏风后的厢房内,郭氏与刘氏陪着董璇儿说着些体积话。
但此时的董璇儿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地便瞟向正堂内的众人,尤其定格在毛秋晴身上。
她见毛秋晴虽为护卫,却并未如其他随从般退至廊下,反而在苻坚的示意下,径自于堂侧寻了一处设着青绫茵席的坐榻安然坐下,位置恰在王曜席位的斜后方。
她姿态从容,目光时而扫视周遭,时而落在前方王曜的背影上,并未多看此处一眼,反而无形中透着一股与王曜自然而然的亲近与默契。
董璇儿心中微涩,想起王曜曾言在抚军将军府多得毛秋晴照应,又念及阿伊莎因己之故远走他乡,一股混合着愧疚、酸楚与些许不甘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定了定神,自碧螺手中接过一盏新沏的蜜饯金橙茶,起身款步走至毛秋晴席前,微微屈膝,将茶盏奉上,声音柔婉:
“毛校尉护卫陛下辛劳,请用盏热茶驱驱寒气。妾身常听外子言及,昔日在抚军将军府,多蒙校尉照拂指点,心中感激,一直未曾当面致谢。”
毛秋晴抬眸,清冷的目光在董璇儿明艳的脸上停留一瞬,接过茶盏,指尖冰凉触到温热的盏壁,淡然道:
“王夫人客气了,王参军才华出众,恪尽职守,乃国之干才,秋晴身为同僚,略尽绵力乃是本分,不敢当‘照拂’二字。”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将那“同僚”二字咬得略重,似在划清界限,又似别有深意。
言罢,不再多言,低头轻呷了一口茶汤。
董璇儿见她反应如此冷淡,且坦然坐在王曜近处,心中那点气恼更甚,却又无法发作,只得强笑道:
“校尉过谦了。”
便退回自己席上,觉那蜜饯金橙茶入口,竟品出几分苦涩来。
郭氏与刘氏相视一眼,皆看出些端倪,却不好插言。
堂前,苻坚与吕光正谈及蜀中战事细节,吕光对王曜临溪堡解围、智断粮道之举再次大加赞扬。
王皮听得眉飞色舞,与有荣焉,连连向王曜劝酒。
王休则更关心王曜在太学所学,低声询问经义。
王永陪着苻坚、苻融说话,心思却仍萦绕在那新赐宅邸与方才“广厦之室”的议论上,眉宇间隐有忧色。
被乳母抱着的王祉此时醒了过来,咿呀两声,随即哭闹起来,边哭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好奇地望着满堂灯火与人影。
苻坚闻声望去,赶忙吩咐乳母将小儿抱来一观,他见王祉玉雪可爱,笑道:
“这便是子卿的孩儿?取名未曾?”
王曜忙答:“回陛下,小儿单名一个‘祉’字,外祖父所取。”
“祉……福祉绵长,好名字。”
苻坚点头,示意乳母再抱近些看看,又道:
“眉眼间颇有英气,将来或又是一员虎将,或是社稷良才。”言语间充满对晚辈的爱怜。
王皮趁机凑趣:“托陛下洪福,愿我这小侄儿将来能如他父亲一般,为陛下效力,光大王氏门楣!”
苻坚哈哈大笑,龙心大悦。
竟从腰间解下一枚雕琢精美的白玉蟠螭佩,亲手塞入王祉的襁褓中。
“此玉随朕多年,今日便赐予祉儿,佑他平安长成。”
王曜和董璇儿闻言,赶忙皆离席到近前拜谢。
苻坚示意不必多礼,他见董璇儿行礼时姿态优雅,落落大方,不禁对王曜笑道:
“子卿不仅才识过人,更是佳偶天成,可喜可贺。”
一席人遂又相互打趣,宛若一家。
就在众人其乐融融时,一直静坐旁观的苻融,忽将目光转向王曜,开口问道:
“子卿,你既历经太学熏陶,又曾远赴蜀中征战,更于听讼观初窥民情。我很想听听,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是愿留京任职,还是外放州郡,历练一番?”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瞬间聚焦于王曜身上。
苻坚持杯的手微微一顿,吕光浓眉挑起,王永面露关切,王皮则显好奇,连屏风后的董璇儿也屏住了呼吸。
毛秋晴清冷的目光,亦再次落在前方那挺拔的背影上。
堂内烛火噼啪,映照着王曜沉静的面容,他放下手中酒盏,迎向苻融探询的目光,深知此问似乎别有用意,绝非寻常家宴闲谈。
王曜沉吟片刻,遂恭声答道:
“回公侯,曜年轻学浅,无论出任何职,皆愿听从朝廷安排,竭尽驽钝。只是……曜以为,为政之道,贵在察民疾苦。若蒙陛下不弃,曜愿赴地方,亲历民事,或能于实务中略有寸进。”
苻融闻言,与苻坚交换了一个赞赏的眼神,颔首道:
“不慕京华,志在实务,甚善!”
吕光也插言笑谈一阵,说起吕绍在家埋头准备听讼观当值,苻坚遂微笑勉励几句。
王皮在一旁听着,见四弟似乎飞黄腾达在即,自己却仍困守下僚,心中愈发不是滋味,连饮了几杯闷酒。
夜色渐深,堂内烛火摇曳,酒气氤氲。
映照着王曜即将奔赴前路莫测的仕途洪流。
(第一卷太学砥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