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雅间内丝竹盈耳。
王曜倚着凭几,手指在膝上随着节拍轻轻叩击,似是陶醉其中。
一曲终了,他抚掌赞道:
“好!此曲清雅脱俗,在这边城能闻此雅音,实属难得。”
目光落在蘅娘身上,温和问道:
“你叫蘅娘?学琴几年了?”
蘅娘被他看得脸颊微热,低声答道:
“回县君,奴家……学阮咸只有三年。”
“三年能有此造诣,已属不易。”
王曜颔首,示意身后的毛秋晴。
“赏。”
毛秋晴冲他翻了一个白眼,但想了想还是自怀中取出一串百文五铢钱,送到蘅娘面前。
蘅娘连忙放下阮咸,双手接过,躬身道谢,声音细若蚊蚋:
“谢县君赏。”
孙宏见状,眼珠一转,笑道:
“蘅娘,还不快敬县君一杯?县君赏识你的琴艺,是你的福分。”
蘅娘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起身走到食案旁,执壶为王曜斟酒。
她动作生疏,手指微微发颤,酒液险些洒出。
斟满一杯后,她双手捧杯,递到王曜面前,低垂着眼帘:
“县君……请饮酒。”
王曜接过酒杯时,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
蘅娘像受惊的小鹿般缩回手,耳根都红了。
王曜却浑不在意,笑道:
“美人斟酒,岂能不饮?”
言罢仰头饮尽,将空杯递还。
蘅娘接过空杯,正要退下,孙宏又道:
“蘅娘,你也陪县君饮一杯,日后县君便是本县父母官,你能得县君青眼,也是造化。”
蘅娘只得又取了一只空杯,自斟了半杯浊酒,双手捧着,向王曜微微一福,然后以袖掩面,小口饮下。
酒液辛辣,她蹙了蹙眉,勉强咽下,眼角已泛出些水光。
王曜笑道:“好,爽快!”又自饮一杯。
吴质在旁冷眼旁观,见王曜与蘅娘互动,心中更加笃定这位年轻县令不过是喜好声色的纨绔子。
他趁势劝酒,与孙宏一唱一和,席间气氛渐渐热络。
毛秋晴自始至终坐在一旁,面前只摆了一盏清茶,几乎未动筷子。
她看着王曜与蘅娘对饮,看着吴质、孙宏谄媚劝酒,看着王曜那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王曜是在演戏,是要扮作一个不堪大任的纨绔子弟以麻痹对手,可看他与那艺妓眉来眼去、饮酒谈笑的样子,又实在逼真得令人气闷。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觉收紧,指节微微发白,面上却依旧冷若冰霜,只偶尔目光扫过王曜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李虎则是另一番光景。
他本就不耐这等宴饮场合,偏生孙宏也叫了两个浓妆艳抹的胡姬来陪他饮酒。
那两个胡姬穿着鲜艳的联珠纹锦缎胡服,露着半截雪白臂膀,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麝香气息,一左一右挨着李虎,娇声劝酒,脂粉气熏得他直皱眉头。
李虎推拒不得,被灌了几大杯,黝黑的脸膛涨得发紫,浑身不自在,只得闷头吃肉,偶尔狠狠瞪那两个胡姬一眼,却惹得她们娇笑连连,更凑近几分。
酒过数巡,王曜似乎已有了七八分醉意,话也多了起来,时而高谈太学趣事,时而抱怨旅途艰辛,时而又感慨民生多艰。
虽然那感慨听起来更像是照本宣科的空泛之词。
吴质与孙宏则恰到好处地附和、奉承,将王曜捧得飘飘然。
蘅娘被孙宏示意,又敬了王曜几杯。
她自己也饮了不少,双颊绯红,眼神迷离,偷偷望向上座那俊朗青年的次数越来越多。
在这新安小县,她见过的大多是粗鲁的胥吏、跋扈的豪强或是庸俗的商贾,何曾见过这般风采照人的年轻郎君?
虽然他看似轻浮,可方才听琴时那专注赞赏的眼神,又让她觉得他与旁人不同。
一颗芳心,在酒意与琴音中悄悄萌动。
毛秋晴终于忍不住,在王曜又要举杯时,清冷开口:
“县君,时辰不早,明日还需升堂理政,不宜再多饮了。”
王曜正与蘅娘说着什么,闻言不悦地瞥了她一眼,挥挥手道:
“秋晴,你就是太过谨慎,今日高兴,多饮几杯又何妨?明日便是迟些升堂,又能怎样?”语气中满是不耐。
李虎也趁机瓮声瓮气道:
“是啊县君,毛……毛统领说得对,您今日也累了,不如早些回衙歇息吧?”
他被那两个胡姬缠得实在难受,恨不得立刻离开这脂粉堆。
王曜瞪了李虎一眼:“连你也来扫兴!”
他看看席面,见酒菜已残,乐妓们也已露出疲态,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脚步略显虚浮。
“罢了罢了,既然你们都催,那就回去吧。”
吴质与孙宏连忙起身相送。
孙宏搀了王曜一把,殷勤道:
“县君小心脚下,卑职已吩咐人备好醒酒汤,不久便送到县君寝处。”
一行人下了楼,马车竟早已在门外等候。
王曜在毛秋晴搀扶下登车,李虎骑马护在车侧。
吴质与孙宏立在楼前,躬身送车驾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暮色中。
孙宏直起身,抹了抹额角的汗,看向吴质:
“吴兄,你看这位王县君……”
吴质捻着胡须,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一个失宠的庶出子,被家族打发到这险地,心中难免憋着股气,想要摆摆架子,享受享受,也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不过,他带来的那百余骑,倒是精锐,毛统领此人,也不简单。”
孙宏压低声音:“那咱们……”
“好生伺候着,他要享乐,便让他享乐。剿匪安民之事,他若问起,便敷衍过去,他若不问,你我更乐得清闲。”
吴质缓缓道:“只要不碍着咱们的事,让他在此舒舒服服待上一年半载,再活动活动,调往别处,便是皆大欢喜。”
孙宏会意,嘿嘿一笑:
“吴兄高明,只是……”
他想起席间蘅娘看王曜的眼神,以及王曜对蘅娘的几分留意,凑近吴质耳边。
“那个蘅娘,似乎对王县君颇有好感,王县君对她,好像也有几分意思,你看……”
吴质目光微动,沉吟片刻,低声道:
“这蘅娘是清白身子,前几日才被卖入楼中,还未曾接过客。她性子温吞木讷,不善逢迎,在楼中也难有什么出息,既然王县君对她有些兴趣……”
他看向孙宏,声音压得更低。
“你且去与掌柜说,今夜就将蘅娘赎出来,送到县衙后院,就说是……咱们孝敬县君的一点心意。记住,悄悄办,莫要声张。”
孙宏眼中闪过一抹了然,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小弟这就去办。王县君独在异乡,有美人相伴,定能解去不少烦闷,对咱们也更能……亲近几分。”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重新步入悦宾楼。
楼内灯火煌煌,丝竹声隐约又起,掩去了他们低低的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