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泪水已簌簌落下。
“他们、他们已为奴家赎了身,说……说让奴家来伺候县君……”
王曜静立原地,目光落在她颤抖的肩头,心中念头飞转。
吴质、孙宏动作好快,宴席方散,便将人送来,这既是讨好,也是试探,更可能……是安插眼线。
他缓步走近,在蘅娘身前两步处停下,语气听不出喜怒:
“抬起头来。”
蘅娘怯怯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烛光下,她眉眼确实清秀,只是此刻满面泪痕,更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你自愿来的?”王曜问。
蘅娘用力摇头,又慌忙点头,慌乱道:
“奴、奴家……吴县丞他们说,县君赏识奴家琴艺,让奴家来伺候,是、是奴家的福分……若、若奴家不来,他们便将奴家卖到更不堪的地方去……”
她说着,又伏地啜泣起来。
“县君,奴家实在无处可去了……”
王曜沉默片刻,走到坐榻边坐下,淡淡道:
“起来说话,将你的身世,一五一十道来。”
蘅娘这才战战兢兢起身,却不敢坐,只垂手立在原地,抽噎着道:
“奴家本姓苏,名蘅,原籍洛阳。家中本是书香门第,阿爷(爹)曾为郡中功曹……建元六年(370年),秦.......王师破洛阳,阿爷携家眷东逃,途中遭遇乱兵,阿爷、阿娘和兄长皆……皆殁了……”
她说到此处,泣不成声,良久才续道:
“奴家那时才七岁,被乱兵冲散,流落荒野,幸得一支商队收留,随他们辗转到了新安。商队主人见奴家略通音律,便将奴家卖给了乐坊……”
她抬起泪眼,哀哀望着王曜:
“奴家在乐坊十年,只因性子笨拙,不善逢迎,嬷嬷一直让奴家在后院习艺,未曾……未曾让奴家见客。今日是第一次登台献艺……县君,奴家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打雷劈!”
王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榻沿。
建元六年,正是生父王猛率军攻破洛阳之时,距今已近十年。
若她所言非虚,倒真是个家破人亡的可怜人。
“吴县丞他们为你赎身,花了多少钱?”
王曜忽然问。蘅娘一怔,低声道:
“听、听送奴家来的婆子说,是二十贯钱……”
二十贯。王曜心中冷笑,对一个初入风尘、尚未接客的乐妓而言,这价钱不算低。
吴质、孙宏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们可曾交代你什么?”
王曜语气依旧平淡。
蘅娘慌忙摇头:“只、只说让奴家好生伺候县君,若得县君欢心,日后自有好日子过……还说、还说若县君问起,便说是他们一番心意,望县君笑纳……”
王曜盯着她看了许久,忽而一笑:
“你倒老实。”
蘅娘不知他这话是褒是贬,只惴惴不安地绞着衣角。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王曜起身踱步,心中权衡。
若将蘅娘退回,必会打草惊蛇,让吴质、孙宏警觉。
若留下她,又难保她不是对方安插的眼线,即便此刻不是,难保日后不会被威逼利诱。
他脚步一顿,转身看向蘅娘。
她仍垂首立着,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像秋风中的一片落叶。
“若我将你退回悦宾楼,你会如何?”王曜缓缓道。
蘅娘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恐惧:
“县君!求县君开恩!奴家若被退回,妈妈定会以为奴家得罪了县君,定然……定然会将奴家贱卖到那些腌臜去处!奴家宁可一头撞死,也不愿受那般折辱!”
她说着又要跪下,被王曜抬手止住。
王曜长叹一声,这女子眼中恐惧不似作伪,身世也凄楚。
乱世之中,女子命如飘萍,他既见之,又岂能眼睁睁看她再入火坑?
“罢了。”
他终是道:“你既无处可去,便暂且留在此处。”
蘅娘眼中陡然亮起光彩,急急道:
“谢县君!谢县君收留!奴家定会尽心伺候,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但我有话在先。”
王曜神色肃然:
“第一,你留在此处,只是暂居,并非收你为妾为婢,日后若有机会,我或可为你寻个妥当归宿。”
蘅娘心下略微失望,但还是轻轻点头。
“第二。”
王曜目光锐利:“衙中事务,不许你过问半分,我与何人往来,商议何事,你若听见看见,只当不知。更不许向外人透露一字,无论是吴县丞、孙主簿,还是楼中旧识,乃至街边路人,皆不可言,你可能做到?”
蘅娘怔了怔,似是明白了什么,郑重道:
“奴家发誓,绝不多言半句!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王曜神色稍缓,指了指内间屏风后:
“今夜你睡榻上。”
蘅娘脸一红,低声道:
“那县君……”
“我自有去处。”
王曜说着,径自走到外间墙角,那里堆着几卷备用的青毡茵席。
他动手摊开一张茵席,又取过一床布衾,竟是要打地铺。
蘅娘大惊,忙上前道:
“县君!这如何使得!奴家、奴家睡地上便是,岂能让县君……”
“不必多言。”
王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你既暂居于此,便听我安排。”
他已褪去外袍,只着中衣,在茵席上躺下,拉过布衾盖好,闭目道:
“熄灯,歇息吧。”
蘅娘立在原地,看着墙角地铺上那道挺拔身影,眼眶又湿了。
她默默走到铜灯前,鼓起腮轻轻吹熄灯焰。
屋内顿时陷入黑暗,唯有一缕月光从窗纸透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摸索着走到屏风后,和衣躺在榻上。
榻上铺着寻常的蒲草席,覆着一床半旧的锦衾,衾面绣着简单的缠枝纹,针脚已有些松脱。
她侧身面向外间,黑暗中依稀可见墙角那团轮廓。
“县君……”她忽然轻声唤道。
“嗯?”
王曜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些许倦意。
“奴家……奴家会弹的曲子不多,但、但若县君不嫌,奴家白日里可为您抚琴解闷。”
蘅娘怯怯道:“奴家还会煮茶,虽不及长安精致,但、但也能入口……”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笑:
“好。”
蘅娘心中稍安,又低声道:
“县君……您是个好人。”
王曜沉默片刻,才轻声道:
“乱世之中,好人未必有好报,睡吧。”
蘅娘便不再言语,只睁着眼望着黑暗。
她想起洛阳旧宅中那架桐木琴,阿爷总在月下抚琴,阿娘在一旁轻声和歌。
想起逃难路上,阿娘将最后一块胡饼塞给她,笑着说“蘅儿乖,阿娘不饿”。
想起商队中那个总偷看她的小郎君,后来染了时疫,死在半路。
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浸湿了枕衾。
她不敢出声,只死死咬住嘴唇。
墙角地铺上,王曜其实也未睡着。
他听着屏风后极力压抑的细微抽泣声,心中五味杂陈。
这女子身世可怜,所言应当不假。
但她突然被送到自己身边,终究是个变数。
吴质、孙宏此举,既为讨好,也为监视,或许还存着用美人计将他拖入温柔乡、无心政务的心思。
“密与速……”
他在心中默念,阳平公昔在邺城捕盗,靠的是暗中部署、迅雷出击。
如今他身处新安,敌暗我明,更需谨慎。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亥时。
王曜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入睡。
明日还有诸多事务待办,他需养足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抽泣声渐渐止息,取而代之的是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王曜也沉入梦乡。
山雨欲来,暗流汹涌,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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