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君,搜罗全县马匹,营盘铺得太大,只怕引起动乱呐!”
王曜假装思索一会儿,随即无奈道:
“那好吧,只搜罗战马,这个不可再延误,而且至少要再凑齐两百匹。”
吴质赶忙和孙宏低语一阵,盘算眼下城中战马有一百五十多匹,再去民间征用五十来匹,勉强也能凑齐,于是皆作揖称是。
见他俩再无异议,王曜心情大悦,转而对毛秋晴道:
“秋晴,其余兵卒,你看着操练,不求他们能剿匪,只求匪来时能抵挡一阵,让本官有工夫跑……有工夫调度!”
他险些说漏嘴,忙改口,又掩饰性地咳嗽几声。
毛秋晴垂眸应道:
“遵命。”
王曜又在校场上走了几步,嫌地上泥泞,抬脚看了看沾满湿泥的靴子,皱眉道:
“这什么鬼地方……行了,本官累了,回去歇着。秋晴,这儿交给你了,务必给本官练出一支能护城的兵来!”
言罢,也不多看操练情形,转身就往马车走。
孙宏连忙上前搀扶,吴质紧随其后。
登车前,王曜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孙宏笑道:
“对了,昨夜悦宾楼那个蘅娘……弹阮咸弹得不错,孙主簿和吴县丞有心了,本官承你们这份情。”
孙宏眼睛一亮,陪笑道:
“嘿嘿,县君满意就好!”
吴质却深深看了王曜一眼,没说什么。
车驾缓缓驶出辕门,直至消失不见。
吴质勒马立在道旁,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孙宏凑过来,低笑道:
“吴兄,这下可放心了?这小子就是个贪生怕死的公子哥儿。整兵不为剿匪,只为自保,咱们顺着他意便是,哄高兴了,万事好说。”
吴质捻着胡须,缓缓道:
“他若真只为自保,倒也罢了,就怕……”
“怕什么?”
吴质摇头:“没什么,你速派人去北郊大营,将今日之事告知翟斌。记住,只说王县令整兵自保,莫提其他,看那老儿作何反应。”
孙宏会意,策马往县衙去了。
吴质独自立在风中,望着新安县城低矮的城墙,眼中神色复杂。
方才王曜那番表现,看似合情合理,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年轻县令说话时,眼神偶尔飘向校场兵卒,那一掠而过的目光,似乎并非全然是恐惧和嫌恶。
但转念一想,或许是自己多疑了。
一个养尊处优的丞相之子,被发配到这凶险之地,怕死惜命,再正常不过。
.......
县衙后堂,日影西斜。
王曜褪去官袍,只着靛蓝色直??棉袍,坐在书案前翻阅这几日积压的文书。
案上堆着卷宗,多是田赋、刑名、徭役等琐事,他看得极快,不时提笔批注。
蘅娘轻手轻脚端着一盏黑陶碗进来,碗中热气蒸腾,散发酸笋与姜片的辛香。
“县君,这是醒酒汤,奴家按您昨日说的方子熬的。”
她声音细柔,将陶碗小心放在案角。
“您午膳用得少,饮些汤暖暖胃。”
王曜抬头,见她今日换了身素净的藕色交领襦裙,外罩半旧鹅黄半臂,青丝松松绾成堕马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面上未施粉黛,眼眶微红,似是哭过,却又强作平静。
“有劳。”
王曜接过陶碗,啜了一口。
汤水温热适口,酸辣适度,比昨日仆妇熬的细致得多。
蘅娘垂手立在旁,欲言又止。
“有话但说无妨。”王曜放下陶碗。
“奴家……奴家今早去灶房取炭,听见两个仆妇嚼舌根。”
蘅娘声音更低:“说、说吴县丞和孙主簿在偏厅议论,道县君整顿县兵是……是贪生怕死,要抓兵权护着自己,还说您昨日宴上那番做派,全是装的……”
王曜闻言,不但不怒,反而笑了:
“她们还说什么?”
蘅娘偷眼看他神色,见他并无愠色,才续道:
“还说……说毛统领一个女子掌兵,不成体统。又说县城有丁零兵足矣,县兵再多也不济事……奴家听得心惊,赶忙避开了。”
王曜点头:“你做得对,日后若再听见此类言语,只当未闻,切不可与人争执,更不可外传。”
“奴家明白。”
蘅娘轻声应了,又迟疑道:
“只是……县君,您真要让毛统领一个女子去掌兵么?营中那些粗汉,怕是不服……”
“不服?”
王曜笑了笑:
“今日校场上,我可没看见有人敢不服?”
蘅娘一怔,想起晨起时她悄悄躲在衙门内窥看,见毛秋晴策马奔去的身影,顿时语塞。
正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毛秋晴推门而入,她手中拿着一卷名册,见蘅娘在室内,脚步微顿,目光在案上那碗醒酒汤上掠过,面色微冷了几分。
蘅娘忙屈膝行礼:
“毛统领。”
毛秋晴淡淡“嗯”了一声,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曜一眼。
王曜顿时会意,温声对蘅娘道:
“蘅娘,你先去歇息吧。”
蘅娘抬头,眼中水光微闪,欲言又止,终究只低声道:
“奴家……奴家熬了黍粥,蒸了盐渍苋菜,还有两张炙饼,都温在灶上,县君与毛统领若议事晚了,可用些垫饥。”
言罢,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见她已然走远,毛秋晴才径自走到书案前,将名册摊开:
“县兵三百,已按昨日商议分派完毕。耿毅查点兵械,弓弩七十七张,可用者五十五;环首刀两百四十柄,锈蚀过半;皮甲残缺者约百副。郭邈整肃军纪,责罚懈怠兵卒七人,队主两人,郭通那边……”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王曜:
“他倒是殷勤,主动请缨要带人巡查城防,我已准了,只是此人圆滑太过,其心难测。”
王曜接过名册细看,闻言道:
“郭通掌管刑名多年,又暂领县兵,对新安各方势力应是最熟。他今日态度恭顺,未必全是被你带来的悍卒所慑,或许……也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我等是筹谋剿匪,还是整军自保;观望县衙之内作何反应,也观望……我等是否值得投靠。”
王曜手指轻叩名册上郭通的名字。
“他提及与郭邈同姓,看似套近乎,实是试探。郭邈拒之,他反松了口气,若我等急于拉拢,他倒要疑心。”
毛秋晴蹙眉:“你是说,此人可用?”
“可用,但须慎用。”
王曜沉吟:“我等初来,敌暗我明,若不能辨清敌友,贸然行动必遭反噬。郭通熟悉本地,若能为我所用,自是好事,但须先验其心。”
“如何验?”
王曜不答,转而问道:
“杨晖之事,可有消息?”
毛秋晴唇角微抿,才道:
“李虎已去杨家庄,按你吩咐,他扮作行商,以收购山货为名接触杨晖,约定今夜秘见。”
王曜点头:“好,杨晖是苦主,又与燕凤有血仇,其言可信。且他杨家曾是本地乡绅,对硖石堡地形、匪众内情应有所知,今夜你与我一同见他。”
毛秋晴应下,又想起一事:
“我等今日整军经武,想来北郊的那位翟中郎业已知晓。翟斌麾下丁零兵两千,若他心生忌惮,恐生变故。”
王曜冷笑:“翟斌若真与燕凤勾结,见我整兵,警觉亦在预料之中。但他名义上仍是朝廷命官,驻防新安,断不敢明着对我下手,最多是暗中给燕凤报信,或唆使县衙内应给我使绊子。”
他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暮色已浓,远处街巷渐次亮起灯火,更夫梆子声隐隐传来。
“所以我们必须快。”
王曜声音低沉:“在翟斌、燕凤反应过来之前,摸清底细,织网张罗,待时机成熟,一击中的。”
毛秋晴走到他身侧,望着窗外夜色,轻声道:
“你昨夜未睡好,今日又劳神,不如先用晚膳,再等虎子和杨晖。”
王曜转头看她,见她侧脸在暮色中柔和了些许,眼中冷冽也化开几分,不由微笑:
“好。”
二人正要唤人传膳,忽听院墙外传来几声鹧鸪鸣叫,两短一长,再两短一长。
毛秋晴眸光一凝:
“是李虎的信号,他带杨晖到了。”
王曜神色肃然,快步走到门前,却又顿住,回头对毛秋晴低声道:
“你从侧门引他们进来,我去后院柴房等候,那里僻静,不易引人注意。”
毛秋晴点头,身形一闪便没入廊下阴影中。
王曜吹熄案上灯烛,只留墙角一盏铜灯,微光昏黄。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推开后门,悄然走向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
夜风拂过,院中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远处街巷,更夫梆子声不紧不慢,已是戌时三刻。
柴房木门轻启,一道魁梧身影率先闪入,正是李虎。
他仍作行商打扮,连鬓短须上沾着夜露,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随即侧身让开。
一个穿着青色裋褐、头裹葛巾的年轻男子低头跟入。
他身形瘦削,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灼灼如焚,进门后便抬头看向王曜,随即“扑通”跪倒,以额触地,声音哽咽:
“草民杨晖……叩见县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