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只剩下王曜、李晟兄弟,以及侍立在一旁的毛秋晴。
王曜忽然坐直身子,脸上那副慵懒醉态瞬间消失无踪。
他目光清明如电,直视李晟:
“李庄主,现在可以告诉本官,你胞弟究竟是怎么死的?”
李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疑。
少年李成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章弟是被段延那狗贼活活打死的!”
“阿成!”李晟厉声喝止,却已来不及。
王曜缓缓起身,走下堂来,停在李晟面前三尺处,声音压得极低:
“李庄主,杨晖已将你李家之事告知本官,你胞弟惨死,你欲报仇却求告无门,甚至不得不对外说是‘坠崖’,这份隐忍,本官明白。”
李晟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王曜,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才嘶声道:
“县君……适才那番做派,是故意做给吴县丞他们看的?”
“不错。”
王曜坦然承认:
“新安局势复杂,县衙之内、丁零营中,甚至你李家庄内,都可能有人与硖石堡暗通款曲。我若大张旗鼓为你等申冤,非但报不了仇,反而会害了你们性命。”
李晟呼吸粗重,眼中血丝渐显:
“那县君……意欲何为?”
“我要剿灭硖石堡,擒杀燕凤、段延。”
王曜一字一句:“但我需要帮手,需要熟悉地形、了解匪情、且与匪众有血仇的帮手。”
李成激动道:“我们愿意!庄中青壮五十余人,个个恨不得生啖那段延之肉!”
李晟却按住弟弟,沉声道:
“县君,不是草民不信您,前两任县令,一个暴毙,一个调离,硖石堡却屹立不倒。翟斌的丁零兵驻防在侧,却从不出力剿匪,反而时常征发粮草、驱役民夫,县君初来乍到,手下不过几百县兵,如何能动得了盘踞六年的悍匪?”
王曜微微一笑,看向毛秋晴。
毛秋晴上前一步,清冷开口:
“李庄主可知道,我是何人?”
李晟打量她,迟疑道:
“姑娘是……”
“我姓毛,家父乃抚军将军毛兴。”
毛秋晴语气平淡,却如石投静水。
“县君麾下,除三百县兵外,尚有我从长安带来的一百禁军精锐,这些人,皆是与我在蜀中历经血战的老卒。”
李晟倒吸一口凉气。
抚军将军之女、禁军精锐,这分量,远非前两任县令可比。
王曜接道:“兵力尚在其次,关键在于谋略,剿匪之道,贵在‘密’与‘速’。密则敌不觉,速则敌不及防,我现在需要的,是硖石堡的地形图、匪众人数、装备、哨位、换岗时辰,一切详情。”
李晟眼中终于燃起希望之火,他深吸口气,缓缓道:
“县君……草民愿助一臂之力。这些年来,草民明里不敢动作,暗地里却一直在查,硖石堡建在断崖之上,只有东西两条小路可通。东路由段延把守,驻匪约八十人;西路是燕凤亲领,约三百二十人。堡中另有妇孺、杂役上百。他们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会派人下山采买,每次约二十人,辰时出,酉时归……”
他一口气说了小半个时辰,将所知尽数道出。
王曜仔细聆听,不时追问细节。
毛秋晴已取来纸笔,快速记录。
待李晟说完,王曜沉吟良久,方道:
“李庄主,我有一计,需你相助,但十分凶险。”
“县君请讲!”
.......
离开县衙时,李晟兄弟已恢复恭顺神色,向王曜再三叩谢“恩典”。
王曜则又摆出那副慵懒模样,打着哈欠往后堂去了。
廊下转角,吴质与孙宏并肩而立,望着李晟兄弟远去的背影。
孙宏低声道:“吴兄,这李晟……王县君留他说了这么久,会不会……”
吴质捻须沉吟:“李晟之弟惨死,他对硖石堡恨之入骨。王县君若想剿匪,找他打听消息,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
“只是什么?”
吴质望向后堂方向,眼中神色复杂:
“只是我总觉得,这位王县君,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近日之举,总感觉另有深意。”
孙宏不以为然:“一个被家族发配来的庶出子,能有什么深意?不过是贪生怕死,随性所致罢了。即便他真要出兵,有咱们给山里通气,届时真碰了钉子,他自然也就知道厉害了。”
吴质不语,只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槐树。
春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
后堂内,王曜推开窗,望向李晟兄弟消失的方向,对毛秋晴低声道:
“密令耿毅、郭邈,近日起加紧操练。另让虎子去一趟兵营,将那两百匹收集的战马好生喂养,我要他们在数月之内训练出一支能驰骋的数百人马队来。”
毛秋晴点头应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