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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整合成皋、巩县(1 / 2)

晨光初透窗纸时,丁绾已在镜前枯坐了一个时辰。

昨夜几乎未曾合眼,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痕,用铅粉细细敷了才勉强遮掩。

她挑了身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靛蓝半臂,发髻绾得一丝不苟,插一支素银步摇。

既要显出主事人的庄重,又不能太过招摇,如今的丁府,怕是要风雨飘摇。

刚推开房门,便听见前院传来喧嚷声。

丁绾眉头一蹙,加快脚步穿过回廊。

绕过影壁,只见前庭已聚了十余人,当先两人正是鲍珣与鲍俭。

鲍珣今日穿着绛紫色绸衫,头戴漆纱笼冠,腰间玉带上悬着香囊、佩刀,一副世家公子派头。

他正叉腰而立,扬着下巴对丁府老管事丁福吆喝:

“叫你家主母出来!今日这事,非得当面说清不可!”

鲍俭站在他身侧半步,一身深灰色交领广袖襕衫,外罩鸦青半臂,手中仍捻着那串蜜蜡念珠,面上却没了往日的温和,只沉着脸不说话。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鲍氏族人,有年轻气盛的,也有老成持重的,此刻皆面色不善。

丁福躬着身子,连连作揖:

“鲍郎君、鲍公,主母昨日歇得晚,此刻尚未起身,诸位不如先到厅中用茶,容老奴去禀报……”

“用茶?”

鲍珣冷笑一声,抬手推开丁福:

“都什么时候了,还摆这些虚礼!丁绾呢?叫她出来!今日若不说个明白,我们便不走了!”

说话间,丁延已闻声从西厢赶来。

他衣衫褶皱,显然是匆匆披衣而来,发髻还有些散乱。

见这场面,他面色一沉,快步上前挡在丁福身前:

“珣郎君,这是做什么?大清早的,带这么多人来丁府吵闹,成何体统?”

“体统?”

鲍珣斜睨他一眼,嘴角勾起讥诮:

“丁叔父,您老倒是说说,什么是体统?我鲍家的钱财,被人拿去胡乱投给一个背信弃义的县令,眼看就要血本无归,这便叫体统?”

“你胡说什么!”

丁延须发微张:“成皋之事,绾儿已与诸位说得明白,那是正经生意,何来‘胡乱投给’之说?至于王府君……此时说背信弃义,只怕还为时尚早。”

“为时尚早?”

鲍珣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丁叔父莫非还不知道?昨日州府宴上,平原公亲自发话,要将成皋生意转给邹荣!那王曜在席间一言不发,分明是默许了!事后更是连个交代都没有,丁绾巴巴贴上去,结果呢?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丁延鼻尖:

“更可笑的是,我听说那王曜之前还得罪过平原公!丁绾啊丁绾,她自己吃里扒外,不顾你们丁家死活便罢了,如今还要连累我们鲍家,被州牧记恨!丁叔父,您说,这账该怎么算?”

庭院中一时寂静。

几个鲍氏族人交头接耳,看向丁绾院方向的目光愈发不善。

丁延气得手发抖,却一时语塞。

昨日州府宴上的事,他今晨才听丁珩说了个大概,正自心焦,不想鲍家人消息这般灵通,竟一大早就打上门来。

“吼叫些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回廊处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丁绾款步而来,晨光映着她的藕荷色裙裾,步摇轻晃,面上却无半分慌乱。

她在丁延身侧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鲍珣、鲍俭等人,最后停在鲍俭脸上:

“叔父,您老也是这般想的?”

鲍俭捻着念珠的手停了停,抬眼看向丁绾,叹了口气:

“绾儿,不是老夫不信你。只是……昨日州府宴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平原公当着众人的面,要将成皋生意转给邹荣,王府君却未置一词。宴后更是音讯全无。这般情状,教人如何不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几分:

“况且,珣儿说得不错。你与王府君结交,本是为两家谋利,可如今不但利未见,反惹得一身骚。邹荣是什么人?他背后是平原公,是州牧府!得罪了他,日后我鲍家在河南地界,还如何立足?”

“所以呢。”

丁绾静静看着他:“叔父今日来,是要做什么?”

鲍俭沉默片刻,缓缓道:

“分家。”

此二字一出,庭中气氛骤然凝固。

丁延勃然变色:“鲍俭!你疯了?丁、鲍两家联姻十载,绾儿为鲍家操持产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遇了点风波,你们便要分家?这是人说的话么!”

“正是为绾儿着想,才要分家!”

鲍珣抢过话头,脸上浮起一丝得意:

“丁叔父,您想想,若不分家,丁绾那些糊涂账,岂不是要连累鲍家?分了家,她爱怎么折腾随她,我们鲍家可不敢奉陪!”

他身后几个年轻鲍氏子弟纷纷附和:

“正是!凭什么她惹的祸,要我们担着?”

“早就该分了!一个外姓女子,把持两家产业,像什么话!”

“分了干净!各过各的!”

嘈杂声中,丁绾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讥诮。

她看着鲍俭,轻声问:

“叔父当真想好了?丁、鲍两家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这些年,若非两家抱团,早被邹荣等人吞得骨头都不剩。如今你们要分,可想过后果?”

“后果?”

鲍珣嗤笑:“最坏的后果,也不过是像现在这般,被你们拖累得永无宁日!丁绾,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昨日在州府宴上,被马骁、翟辽当众羞辱,那王曜可曾为你说过半句话?没有!他自顾不暇,哪里还管你死活?你醒醒罢,人家是官,咱们是商,官商勾连,最后吃亏的永远是商!”

“鲍珣!”

丁延厉喝,“你放肆!”

“我放肆?”

鲍珣昂起头:“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丁绾,今日你便给个准话:我们鲍家那四百贯钱、七百五十石粮,你到底还还是不还?分家,你到底允还是不允?”

他这话已形同威逼。

丁绾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指甲掐进掌心。

她抬眼,看向庭中众人。

鲍俭垂着眼,捻着念珠,显然默认了鲍珣的话;

鲍氏族人或咄咄逼人,或眼神闪烁;

丁延气得脸色发青,却无可奈何;

丁福等丁家仆役惶惶不安……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十年了。

十年苦心经营,十年如履薄冰,换来的竟是这般局面。

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忽闻前门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门房连滚爬爬冲进庭院,也顾不得礼数,扯着嗓子喊道:

“主母!主母!河南太守王府君……来访!车驾已到门口了!”

庭中霎时死寂。

所有人愣在原地,鲍珣张着嘴,鲍俭捻念珠的手僵在半空,丁延瞪大眼睛,连丁绾都怔了怔。

王曜……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丁绾心头猛跳,不及细想,急声道:

“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她提起裙摆便要往前门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对丁延、鲍俭等人匆匆道:

“二位叔父,王府君亲至,必有要事。诸位且先到正厅稍候,莫要失了礼数。”

说罢,也不管众人反应,径自往前门疾步而去。

鲍珣与鲍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王曜这时候来,是什么意思?

……

丁府门前,一辆青幔轺车静静停着。

驾车的正是昨日那苍头老者,见丁绾出来,躬身行礼。

车帘掀起,王曜躬身下车。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天青色交领广袖深衣,腰束青布带,带上悬着那枚银鱼袋,长发以青帛束于脑后,额前碎发被晨风拂起,露出清朗眉目。

晨光落在他肩头,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

见丁绾亲自迎出,王曜拱手一笑:

“冒昧来访,叨扰鲍夫人了。”

丁绾敛衽还礼,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强作镇定:

“府君亲临,蓬荜生辉,何谈叨扰?快请进。”

她侧身引路,王曜随她入府。

二人穿过前庭时,鲍珣、鲍俭等人已候在正厅门外,见王曜过来,纷纷躬身行礼。

王曜颔首回礼,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见丁延、鲍俭等人神色各异,鲍珣更是眼神躲闪,心下已明了大半。

入了正厅,丁绾请王曜上座,王曜却摆摆手,在左首第一张食案后坐下,笑道:

“今日是私访,不必拘礼。”

丁绾这才在主位坐下,丁延、鲍俭等人依次落座,鲍珣坐在鲍俭下首,神色惴惴。

婢女奉上茶汤,是煎好的老荫茶,盛在黑陶碗里,热气袅袅。

王曜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却不急着饮,目光转向丁绾,温声道:

“昨日州府宴后,本欲遣人来知会夫人,奈何时辰已晚,恐扰夫人清梦,故今日一早便来叨扰。”

丁绾心中微动,轻声道:

“府君言重了。”

王曜点点头,又看向鲍俭、鲍珣等人,笑道:

“方才进门时,见诸位似在商议要事?可是为成皋商事?”

他问得直接,厅中气氛顿时一凝。

鲍俭捻着念珠,欲言又止。

鲍珣却忍不住了,起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回府君,正是。昨日州府宴上,听闻平原公有意将成皋生意转交邹掌柜,我等……我等心中不安,故来与嫂嫂商议,看是否……是否还要继续投钱粮。”

他说得委婉,眼神却紧紧盯着王曜。

王曜闻言,眉梢微挑,放下茶碗,诧异道:

“转交邹掌柜?这是从何说起?”

鲍珣一愣:“昨日宴上,平原公不是当众说了么?要邹掌柜襄助成皋商事……”

“那是公侯体恤,说了句场面话罢了。”

王曜失笑,摇摇头:

“成皋商事,乃本官与鲍夫人早先议定,契书虽未正式订立,然君子一诺,重于千金。岂会因一句场面话便更改?诸位怕是误会了。”

误会?

鲍珣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鲍俭手中念珠又捻动起来,沉吟道:

“府君的意思是……成皋生意,仍与绾儿做?”

“那是自然。”

王曜正色道:“本官今日来,正是要与鲍夫人商讨具体章程,渡口何时开工,工坊如何筹建,匠户从何处招募,钱粮何时到位……这些细务,皆需一一敲定。怎么,诸位难道以为,本官是来解约的?”

这话一出,厅中众人神色各异。

丁延长舒一口气,眼中露出欣慰;

鲍俭老脸微红,捻念珠的手快了几分;

鲍珣更是脸色涨红,讷讷说不出话。

丁绾坐在主位,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却不是因愤怒,而是因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流,自心底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