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里有细尘浮动,缓缓沉降,落在案头那方洮河石砚上,砚中宿墨已干涸成龟裂的纹路。
丁延和丁珩垂手立在堂下。
丁延此刻低着头,双手在身前交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丁珩站在他身侧,身着石青色窄袖缺骻袍,腰束牛皮革带,足蹬乌皮靴——这身打扮是刻意学的成皋武吏模样,想显得干练些。
可紧抿的嘴唇和不时瞟向王曜的目光,还是泄露了内心的焦灼。
王曜终于读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没有立即发作,而是将信纸轻轻放回案上,用镇纸压住一角。
然后起身,走到北墙那幅豫州舆图前。
图上山川城池用墨线勾勒,黄河如带,自西向东蜿蜒。
他的目光落在荥阳的位置,又移到成皋,再移到两城之间的那片空白——那里本该是坦途,如今却似横亘着无形沟壑。
“好,好一个扶余蔚。”
王曜的声音很平静,却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转过身,面庞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扣我河南郡府的货,要我遣返投奔成皋的工商,还教我如何为官牧民——”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
“啪!”
镇纸跳起,砚台震动,笔架上悬挂的毛笔齐齐摇晃。
那封左伯纸书信被掌风带起,飘然落地。
“这扶余蛮子!欺我太甚!”
王曜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前堂内回荡。
他胸膛起伏,浅绯色交领广袖襕衫的襟口因动作而微微敞开,露出里头赤色中衣的领缘。
额前几缕碎发从进贤冠下挣脱,垂在眉际,随着气息颤动。
丁延浑身一抖,几乎要跪下去。
丁珩却抢先一步跨出,躬身急道:
“府君息怒!家姐说了,那批货……那批货大不了不要了!咱们以后不走荥阳那条路便是!从成皋往北,走河内,虽然绕远些,也能到河北。总好过受这窝囊气!”
他说得又急又快,面庞涨红,眼中全是愤懑。
丁延这才回过神来,忙跟着道:
“府君,珩儿说得是。那余蔚在荥阳经营十年,树大根深,郡中上下皆是他的人。咱们……咱们眼下还惹不起他。绾儿交代了,生意上的损失,丁鲍商行担得起。府君万万不可因小失大,与他正面起了冲突啊!”
王曜没有接话。
他背着手在前堂内踱步,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东壁兵器架前,他停住脚步,伸手握住那柄环首刀的刀柄。
刀鞘乌黑,吞口处的铜饰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这是去岁平叛时所用的佩刀,刀身饮过血,刃口崩过缺,后来找铁官的老师傅重新锻打过,如今静静悬在架上,如蛰伏的兽。
他松开刀柄,转身看向丁氏叔侄:
“余蔚敢如此嚣张,无非自以为在荥阳十年,根深蒂固,再加上他手握上万郡县兵,自以为武力强盛,料定我不敢与他翻脸。”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荥阳的位置:
“可那厮算错了一件事,其盘踞荥阳多年,鱼肉百姓,治下哀鸿,我迟早要禀奏平原公,就此粮秣重地重新收回朝廷手中!”
就在丁延和丁珩惊惶不知所措时,竹帘轻响。
董璇儿端着黑漆木盘走了进来。
木盘上摆着一只越窑青瓷碗,碗中盛着莲子羹,热气袅袅;
另有一碟新蒸的雕胡米糕,切成菱形小块,洒着芝麻。
她见堂内气氛凝重,眸光在三人脸上转了转,已猜出七八分。
将木盘轻轻放在公案一角,董璇儿走到王曜身侧,温声道:
“夫君先用了茶点再议事罢。一早就没吃东西,空着肚子容易动肝火。”
声音软糯,如春风化雨。
王曜看她一眼,紧绷的面色稍缓。
董璇儿又转向丁延、丁珩,含笑招呼:
“二位也坐下歇歇,这一大早便从荥阳赶回来,路上辛苦了。”
丁延忙躬身:
“老朽惶恐,不敢当夫人慰问。”
丁珩也红了脸,讷讷道:
“我……我们也不累。”
董璇儿抿嘴一笑,亲手盛了一碗莲子羹,递到王曜手中:
“趁热喝,里头加了百合、茯神,最是宁心安神。”
王曜接过瓷碗,瓷壁温热透过指尖。
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羹汤清甜,莲子炖得酥烂,百合片片如玉。
一口热汤下肚,胸中那股郁结之气似乎真的散了些。
董璇儿这才缓缓道:
“方才在门外,妾身也听了个大概。余蔚之事,夫君心中已有计较,妾身本不该多言。只是……”
她顿了顿,眸光清亮:
“只是妾身想起昔年在华阴,父亲常教导的一句话:‘猛虎伏草莽,非畏狐兔,乃待其时’。余蔚如今猖狂,便让他猖狂去。夫君在成皋修渡口、复铁官、建瓷窑,抚流民、通商路、兴文教,这些才是根本。待根基牢固,兵精粮足,那时再与他计较,岂不从容?”
王曜端着瓷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向妻子,见她眉眼温婉,话语却字字清晰,如针砭入骨。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将碗中莲子羹一饮而尽。
放下碗时,面色已恢复平静。
“璇儿说的是。”
王曜转向丁延、丁珩,声音沉稳下来:
“二位可回去告诉鲍夫人,就说王曜不会忘记你们所受的损失,以后商路便暂时不要再经过荥阳了,待时机成熟,我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丁延眼眶一热,躬身到底:
“府君大义,丁氏一门铭记于心!”
丁珩也郑重抱拳,少年人的眼中满是崇敬。
“多谢府君!”
王曜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