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豹不是傻子,听懂了。
他扑通跪下:“将军!我真没想炸城!是李怀德逼我的!他说曹公公下了死令,南阳城可以丢,但必须重创叛军……”
“曹公公的手令,还在吗?”
“在!在我怀里!”
亲兵搜出一封信,火漆封印,确实是司礼监的印。
韩猛看完,递给周文举:“抄一份,原件收好。将来……有用。”
周文举懂了——这是曹公公残害军民的铁证。
“将军,怎么处置我?”王豹声音发颤。
“两条路。”韩猛说,“第一,我放你走,但你得去京城,告诉曹公公——南阳丢了,李怀德投降了。第二,留下,在我军中当个百户,戴罪立功。”
王豹想了很久:“我……选第二条。”
“聪明。”韩猛起身,“疤脸刘,带他去领兵。从降兵里挑五百人,归他带。”
疤脸刘急了:“将军,万一他反水……”
“他不会。”韩猛看着王豹,“因为李怀德还活着。王豹要是反水,我就把李怀德放出来,让他俩对质——看曹公公信谁。”
王豹浑身一冷。
这是阳谋——他已经被绑死在惊雷府的船上了。
六
五月二十五,南阳城初步安定。
四门火药全部起出,共八十桶。韩猛下令,一半入库,一半当众销毁——在南门外空地上,浇油烧了。
爆炸声震天,火光冲起三丈高。
百姓围在远处看,开始还害怕,后来见官兵维持秩序、解释缘由,渐渐安心。
周文举办事得力,三天时间,发放粮食两万石,登记民壮五千人。城南设了粥棚,城北开了义诊——何医士派来的三个徒弟,带着药材来的。
傍晚,韩猛在城楼召集众将。
“南阳已下,但咱们不能停。”他指着地图,“往北三百里是洛阳,往西四百里是长安。两京震动,朝廷必派大军来剿。”
疤脸刘问:“咱们守还是攻?”
“守南阳,攻襄阳。”韩猛手指移动,“襄阳在南阳西南,汉水中游。拿下襄阳,汉中、南阳、襄阳连成一线,整个汉江流域就是咱们的。”
沈默皱眉:“可主上给咱们的任务是北上威胁洛阳……”
“那是虚招。”韩猛说,“苏晚晴的水军已经到武昌了,她会顺汉江西进,打襄阳。咱们从东往西打,两面夹击——这才是实招。”
他顿了顿:“而且,打襄阳有个好处。”
“什么好处?”
“杨威。”
众将一愣。
杨威自从归附后,一直养伤,很少露面。韩猛给他安排了个闲职,让他整理边军名册——杨国忠旧部,遍布中原各镇。
“杨家在襄阳有旧部。”韩猛说,“守将刘挺,是杨国忠提拔起来的。杨威去劝降,有五成把握。”
“万一刘挺不降呢?”
“那就打。”韩猛眼神冷下来,“但至少……能让襄阳军心浮动。”
正说着,亲兵来报:“将军,桂林急信!”
不是林夙,是顾寒声写的:
“主上病重,高烧三日不退。京中剧变:太子昨夜发动宫变,曹公公退守皇城。双方对峙,胜负难料。江南士族趁机闹事,雷将军镇压,斩十七人。局势危急,请速定南阳,勿贪进。”
韩猛看完,把信烧了。
众将看他脸色:“将军,怎么了?”
“没事。”韩猛说,“按原计划,休整五日,然后出兵襄阳。”
他走到城楼边,望向南方。
夜色已深,满天星斗。南方的天空,有一颗星特别亮,但周围有薄云缠绕,时明时暗。
主上,撑住。
七
五月二十八,南阳城举行公审。
校场上搭了木台,台下围了上万百姓。李怀德被押上来时,烂菜叶子、臭鸡蛋雨点般砸过去。
周文举当主审,一条条念罪状:
“强征军粮三万石,分文未付。”
“私设关卡,收取过路费两万七千两。”
“强占民田八百亩。”
“逼死佃户三人。”
“意图炸毁城门,残害军民……”
念到第十七条时,李怀德已经瘫软在地。
韩猛坐在一旁,始终没说话。直到周文举念完,他才起身,走到台前。
百姓安静下来。
“这些罪,按《大雍律》,该判什么?”韩猛问。
台下有人喊:“斩!”
“抄家!”
“灭族!”
声浪越来越高。
韩猛抬手,台下又静了。
“李怀德罪大恶极,当斩。”他说,“但惊雷府不搞株连——他的家产充公,家人逐出南阳,永不录用。至于他本人……”
他顿了顿:“三日后,南门外,斩首示众。”
百姓欢呼。
李怀德被拖下去时,裤裆已经湿了。
公审结束,韩猛正要离开,周文举追上来:“将军,为何不立刻斩?”
“等一个人。”
“谁?”
“曹公公。”
周文举愣住。
韩猛望向北方:“太子和曹公公正在皇城里对峙。李怀德是曹公公的干孙子,咱们留他三天,是给曹公公看——他的人,我们敢杀。也是给太子看……我们站在哪边。”
话音刚落,一匹快马冲进校场。
信使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将军!京城急报!太子……太子赢了!曹公公昨夜自焚于司礼监值房,余党全部被捕!”
韩猛眼神一凛:“什么时候的事?”
“五月二十六,子时!”
“消息可靠?”
“可靠!是陈平大人飞鸽传书,从京城直接发的!”
韩猛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对亲兵说:“去牢里,把李怀德带出来。”
“将军要现在斩?”
“不。”韩猛说,“放他走。”
众将全都愣住了。
“曹公公已死,李怀德没用了。”韩猛说,“放他回京,让他告诉所有人——曹党是什么下场,惊雷府又是什么气度。”
周文举忍不住:“可百姓那边……”
“百姓要的是公道,不是人头。”韩猛看着他,“咱们把李怀德的罪行公之于众,把他家产分给受害者,这比杀他一个人更重要。”
他顿了顿:“而且,留他一条命,给京城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看——惊雷府不滥杀,只要投降,就有活路。”
周文举沉思良久,深深一躬:“将军远见,文举不及。”
当天下午,李怀德被逐出南阳。
他只穿着囚衣,光着脚,背着一个破包袱。城门口围满了百姓,但没人打他——大家只是看着,眼神里有恨,也有怜悯。
走到官道三里处,李怀德回头看了一眼南阳城。
城头上,猩红的“惊雷”大旗在风中展开。
他忽然哭了,跪在地上,朝着城墙磕了三个头。
然后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北走。
八
五月三十,南阳城全面整编完成。
四万三千军队,整编为三营:
前锋营一万,韩猛亲领。
中军营两万,疤脸刘为将。
后军营一万三,沈默统领,负责粮草辎重。
周文举被任命为南阳知府——这是惊雷府占领的第一个府城,需要个懂民政的人。
任命书下发时,周文举手在抖:“将军,我……我才三十岁,从未为官……”
“所以才让你当。”韩猛说,“老官僚那套,咱们不要。你就记住三条:第一,让百姓吃饱饭。第二,让冤屈有处诉。第三,让贪官没处藏。”
他拍拍周文举肩膀:“干不好,我换人。干好了……江南还有几十个府等着呢。”
周文举眼眶红了:“必不负将军!”
傍晚,韩猛在城楼召见杨威。
杨威的伤好了大半,左臂还吊着,但气色好了很多。见到韩猛,单膝跪地:“将军找我?”
“起来。”韩猛扶他,“有件事,需要你办。”
“将军请说。”
“去襄阳,劝降刘挺。”
杨威沉默片刻:“刘挺性子倔,未必肯降。”
“所以才让你去。”韩猛说,“你是杨家人,杨国忠对他有恩。而且……曹公公死了,太子刚上位,朝廷正是混乱的时候。刘挺若聪明,该给自己找条后路。”
杨威想了想:“我去。但将军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若刘挺不降,攻城时……留他全尸。”
韩猛看着杨威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挣扎——一边是旧日同袍,一边是新主。
“我答应。”韩猛说,“但你也要答应我——若劝降不成,立刻回来,不要冒险。”
杨威重重点头。
当天夜里,杨威带着两个亲兵,悄悄出城,往襄阳去了。
韩猛站在城头,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疤脸刘上来:“将军,真信他?”
“信。”韩猛说,“杨威这种人,重恩义。咱们救了他,收容溃兵,又给他机会重振杨家……他会效死的。”
“万一呢?”
“万一他叛了……”韩猛笑了笑,“那咱们就强攻襄阳。正好,让天下人看看——惊雷府的刀,有多利。”
远处,汉江的方向,隐约有火光。
那是苏晚晴的水军,应该快到襄阳了。
南北夹击,大势已成。
韩猛摸了摸脸上的疤——这是当年在江北,被鞑子刀划的。那时候他只想活命,没想过会走到今天。
但既然走到了,就不能停。
他转身下城,猩红披风在夜风中扬起。
下一站,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