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在帐内踱了两步:“此次北直隶水患,波及甚广,百姓流离,怨声载道。根源何在?就在那劣质堤坝,在那贪官污吏!我们如今不仅要堵住决口,更要堵住这天下悠悠之口,要把这‘势’做足!”
他停下脚步,看向王明远,目光灼灼:“明远,你年轻,有冲劲,又是新科状元,天生带着清望。这次巡视各坝,你不必像为师这般端着钦差的架子。
你要放下身段,深入到百姓中去,到抢险的兵民中去!去问他们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家里可还安好?去看看他们修补的堤坝结不结实,亲手帮他们递几块石头,抬几筐土!”
王明远有些明白了:“师父的意思是……收取民心?”
“不止是收取,是让他们看见你,记住你!”崔显正强调,“要让这滹沱河两岸的百姓都知道,有个年轻的状元郎王修撰,是真心为他们着想,是来救他们于水火的!
你做的每一件实事,说的每一句暖心话,都是在积累你的‘势’!这势积累到一定程度,便是万民伞,是清名,是将来有人在朝堂上攻讦你时,能替你挡箭的盾牌!”
他拍了拍王明远的肩膀,语重心长:“有些事,为师这个钦差做了,是收买人心,是别有用心。但你去做,就是体恤民情,是年少有为!
这就是为官之道的‘势’,为师明日便为你铺开这条路,你能积累多少,就看你自己了。有了这万民声望在前挡着,日后只要你所行之事站得住脚,便是正道,宵小之辈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王明远听完,沉吟了许久。
师父这番话,将官场残酷与现实策略剖析得淋漓尽致。他意识到,要想在这条路上长远走下去,实现抱负,光有技术和理想,懂点人情世故是远远不够的。师父这是在教他立身之本,也是在为他铺路。
“学生……感激师父教诲!”王明远郑重行礼。
……
巡视的队伍先到了离营地最近的一处险要坝段。
这里之前已经用沙袋和木桩勉强堵住了渗漏,但基础依然脆弱。几十个民夫和兵丁正在工匠指挥下,喊着号子,将一块沉重的竹筋混凝土板用绳索绞盘,小心翼翼地放入预设的缺口处。
崔显正站在高处,先是听取了此地负责的河工所小吏的汇报,然后面对聚集过来的兵民,声音沉稳地讲了几句,无非是“皇恩浩荡”、“众志成城”、“务必确保堤坝安全”之类的套话,但配合着他那日渐憔悴却依旧威严的形象,倒也起到了稳定人心的作用。
待师父讲完,王明远便主动走了下去。他今日特意穿了那身因这几日奔波有些沧桑的青色官袍,脚上是便于行走的布鞋,显得比一旁官服整齐的其他官员要“接地气”得多。
他先是走到正在休息的民夫堆里。这些民夫多是附近征调来的百姓,一个个皮肤黝黑,满脸倦容,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身上沾满泥浆。见到王明远过来,都有些拘谨地站起身。
民众们之前也见过他,而且近日还知道了他不光是协助此次抗洪的翰林院官员,还竟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此次钦差的亲传弟子,于是便不由自主的对他多了一股信服。
“各位乡亲辛苦了,”王明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摆了摆手,“都坐,都坐,歇会儿脚。”他很自然的在不算干净的地上坐下,正好和坐在地上的几个老汉差不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