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马车刚行至离城门还有三五里地的官道岔口,便被一队早已等候在此、身着宫中服饰的內侍拦下了。
为首是一名面白无须、眼神精干的中年太监,他快步上前,亮出腰牌,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来的可是钦差崔大人、王修撰、陈编修一行?陛下有口谕,宣三位大人即刻入宫,参加今日大朝会!车马就停在此处,请三位大人随咱家速速入城!”
王明远心中微微一凛,与马车内自己身旁的陈香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陛下竟然如此急切?连让他们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给?
前面马车内的崔显正倒是面色如常,只是那张被烈日晒得黝黑粗糙的脸上,疲惫之色同样难以掩饰。
他掀开车帘,对着那太监拱了拱手,声音因连日辛劳而有些沙哑:“有劳公公前来传旨,臣等接旨。只是……我等一路风尘,官袍污损,如此面君,恐有失仪之罪……”
那太监目光在崔显正脸上停留了一瞬,饶是他见惯了风浪,眼中也忍不住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
眼前这位崔大人,与他记忆中那位白面微须、富态雍容的秦陕巡抚,简直判若两人!这黑瘦憔悴的模样,说是刚从哪个矿坑里捞出来的苦力都有人信。
“崔大人……辛苦了。”那太监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但很快脸上继而堆起程式化的笑容:“陛下深知诸位大人劳苦功高,特旨恩准,不必拘泥虚礼。眼下朝会即将开始,诸位大人还是快些随咱家走吧,莫让陛下和满朝文武久等。”
说完便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在前引路。话已至此,三人也再无推脱余地。
时间紧迫,只得就在马车里,勉强整理了一下仪容。说是整理,其实也就是拍打拍打官袍上的尘土,试图将那些顽固的褶皱捋平一些,再用湿毛巾匆匆擦把脸,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狼狈。
王明远看着自己身上这身青色的翰林官袍,下摆还沾着泥点子,袖口被磨得发毛,穿在身上皱巴巴,活像块咸菜干。陈香那身也好不到哪儿去,清瘦的身形裹在同样皱巴的官袍里,更显单薄。两人相视苦笑,这副尊容去参加庄严的大朝会,实在是……有碍观瞻。
然而,当他们走下马车,准备跟随内侍步行进入皇城,看到前面马车上下来的师父崔显正时,王明远的嘴角依然忍不住微微抽搐,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叫“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崔显正身上那身绯色官袍,比他们两人身上的甚至还要“凄惨”几分,明显是掏出了最差的那身换上了。这“凄惨”的官袍,此刻穿在他消瘦了不少的身架上,空荡荡的,更衬得他形销骨立。
最关键的是他那张脸,原本富态白净的面庞,如今黑得发亮,是那种长期暴晒后的古铜色,脸颊凹陷,眼窝深陷。而此刻,甚至嘴唇也因为缺水显得有些干裂起皮,双眼布满了血丝,一副为了国事熬干了心力,油尽灯枯的样子。
这哪是即将上任的户部侍郎、刚刚立下大功的钦差重臣?
这分明就是个刚从灾荒之地逃难出来的老农,还是病了很久的那种!走起路来,脚步甚至有些虚浮,需要王明远和陈香一左一右稍稍搀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