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脱庄崇的手,后退半步,对着庄崇及众人,竟是郑重地一揖到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哽咽:
“庄大人!诸位同僚!万万不可如此!明远愧不敢当!”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原本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众官员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王明远。这唱的是哪一出?夸你呢,你怎么还“悲”上了?
庄崇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又恢复关切:“明远,你这是何故?可是在北直隶受了委屈?但说无妨,本院与你做主!”这话说得漂亮,仿佛只要王明远开口,他立刻就能为其撑腰。
王明远抬起头,眼圈竟有些发红,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庄崇脸上,悲声道:“庄大人,诸位同僚厚爱,明远感激不尽。然而,明远此刻心中,唯有惶恐与悲痛!
想我王明远,一介书生,蒙陛下天恩,点中状元,入翰林清贵之地。本应恪尽职守,修书撰史,以报君恩。然北直隶一行,明远亲眼所见,洪水滔天,百姓流离,田园淹没,饿殍遍野……那一幕幕,如同刀刻斧凿,印在明远心中,夜不能寐啊!”
他声音悲怆,虽未流下眼泪,但那份沉痛却不似作伪:“我辈读书人,常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可当真正见到黎民受苦,方知此言重逾千斤!明远与陈编修,还有无数官兵百姓,在堤坝之上,与天争命,泥浆裹身,日夜不休,所求为何?
不过是想为陛下分忧,为百姓争一线生机!幸赖陛下洪福,崔大人指挥若定,将士用命,方得侥幸成功。那万民伞,非我王明远一人之功,乃是陛下圣明,是北直隶万千百姓,对朝廷恩德的感念!明远何德何能,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他这番话,将自己和陈香的位置放得极低,将功劳归于上意和集体,更是刻意渲染了北直隶灾情的惨烈和抢险的艰辛,塑造出一种“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悲情形象。
一旁的陈香,看着王明远这声情并茂的“表演”,清冷的面容上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实在不擅长这个,但眼见王明远已经“戏”至酣处,他若毫无表示,反倒显得突兀。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半步,站在王明远身侧,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努力挤出几分沉重和感同身受,低声道:
“明远兄所言甚是……北直隶百姓,确实不易。”不过有些语气干巴巴的,好在众人注意力大多在王明远身上,他这般模样,反倒更显“耿直”、“不善言辞”。
庄崇和众官员的确一时被王明远这番“哭诉”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这刚立了大功,升了官,受了赏,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反倒在这里忆苦思甜起来了?这路子不对啊!这唱的是哪一出?
而且你这悲戚……看着是挺像那么回事,可这眼泪……是不是光打雷不下雨啊?
不过,有一些心思灵敏的,已经隐约感觉不对劲,悄悄收起了笑容,屏息观望。
随即,王明远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而悲愤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然则!明远实在想不通!我辈在此为国事奔波,为民请-命,纵然艰辛,亦是无怨无悔!只因我等深知,此乃臣子本分!可为何?
为何在我等离京,于北直隶生死搏命之际,在这清贵之地,在这天子脚下的翰林院中,竟有同僚,非但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在我等身后,攻讦我等与杨尚书、常修撰苦心孤诣、仅为利国利民而研讨的‘束水攻沙’新法?!言其好大喜功,耗费靡巨,甚至影射我等沽名钓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