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母后再次有孕。
他记得自己很开心,就要有弟弟了!
外祖父和舅舅们闻讯也都很高兴,舅舅进宫请安时,还特意送给他一柄精心打造的小木剑,剑柄上刻着祥云纹,笑着说:“殿下,以后您带着小皇子一起习武,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共同守护咱们大雍的江山!”
可是,母后的笑容里,却渐渐染上了他看不懂的忧色。连父皇,似乎也……不那么开心了?他那时太小,想不明白。
开心的日子太短,喜悦的余温尚未散尽,噩耗便猝然降临。母后突然早产,三弟出生便十分孱弱,母后也因此伤了根本,一病不起。
怎么会呢?明明前几日太医还禀报,说母后凤体安康,龙胎稳固。
他是太子,是中宫之子,为何连去探望病重的母亲都不被允许?
他哭喊着,跪在父皇的殿外磕头,额头青紫,只想进去给母后侍奉汤药,却被内监死死拦住,父皇看他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冷得让他浑身发抖。
“你母后染的是急症,恐会传染,你是一国储君,不容有失。”
冰冷的语调,斩断了他所有的希望。他像个困兽,被囚在自己的东宫,只能从宫人闪烁的言辞和压抑的哭泣声中,拼凑出母后和三弟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惨状。
半月,仅仅半月。那个他还没能抱一抱、看上一眼的三弟,悄无声息地夭折了。
紧接着,母后也薨了。是母后身边一个忠心的老嬷嬷,拼死递出来一点消息,他才知道母后弥留之际,一直念着他的名字。
他再一次疯了般想冲出去,想见母后最后一面,哪怕只是看一眼……结果依旧是被无情地拦下。
那一刻,他透过泪眼,看清了父皇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寒意。
一个月后,宫里才正式颁布了母后的丧讯。
而在此之前,奉诏回京“探病”的外祖和两位舅舅,以及他们留在京中的家眷,辽东将军府满门上下几十口人,已以“谋逆”的罪名,被屠戮殆尽。
谋逆?多么可笑又可怕的罪名!父皇的皇位,若非外祖一家的鼎力支持,当年怎能坐得稳?舅父们是母后的亲兄弟,是他的血亲啊!
他那时年纪尚小,许多事懵懵懂懂,只觉天塌地陷。后来年岁渐长,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里,他慢慢想明白了。不是什么谋逆,是功高震主,是外戚势大,威胁到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所以,必须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几十口人……他那些会甜甜喊他“太子哥哥”、缠着他要糖吃的小表弟、小表妹,陪他在御花园偷偷掏鸟蛋捉鱼的表哥,对他严厉却总会偷偷塞给他小弓弩的二舅舅,爽朗豪迈、会把他扛在肩头的大舅舅,总是和蔼模样的外祖父……全都没了。
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几乎一夜之间,全都没了。整个辽东将军府,也被连根拔起,在烈火中付之一炬,什么都没剩下。
而他,连放声痛哭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