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见赵穆气宇轩昂,虽衣着朴素,却自有睥睨之气隐而不发,身旁女子亦是不凡,心知绝非寻常人物。
他性情豁达,也不隐瞒,坦言道:“不瞒赵兄,在下正在思索当今儒道之宗,董叔智董大家所倡之‘三纲五常’。”
“哦?”赵穆与璇玑公主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兴趣,当即笑道:“董公之学,乃女帝钦定,开恩科之基,天下学子莫不奉为圭臬。王兄对此有何高见?”
王阳明微微蹙眉,沉吟片刻,道:“董公之学,规范伦常,确立秩序,于乱世之后定鼎人心,功莫大焉。”
“然其过于强调外在之规范,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以伦常为天理,以服从为美德。此说固然能定秩序,却也如无形枷锁,束缚人之本心。若心为形役,即便循规蹈矩,又岂是真正的仁义?与天道相合的真谛,恐怕并非全然如此。”
他此言一出,可谓石破天惊。董叔智如今声望如日中天,被尊为当世儒圣,其学说正被大力推行,王阳明此言,近乎离经叛道。
璇玑公主眸光闪动,轻声道:“王兄此言,是认为天理在心外,而董公求之于外在了?”
王阳明摇头道:“天理何在,正是在下苦思而不得其解之处。若天理在外,需时时格物以致知,则天下事物无穷,何日能格尽?若天理在内,又如何印证,如何把握?董公之‘三纲五常’,便是将一套既定的规则奉为天理,强加于心,此心若不愿、不解,即便遵从,亦是伪善,非真性流露。”
赵穆静静地听着,眼中欣赏之色愈浓。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王兄所虑,深得吾心。依我看来,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
“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王阳明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他周身的浩然正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波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
“你所见之江水,不在你心外,而在你感知之中;你所思之伦常道理,亦非脱离你心而独立存在。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天理并非远在天边,也非刻在竹简上的冰冷教条,它就在你的心里,是心之本体,是那一点灵明不昧的良知。”
“事父之孝,不在父身,而在你孝亲之心;事君之忠,不在君身,而在你忠君之心。交友治民,亦复如是。一切道理,皆在你心发动处,朗然呈现。”
“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悌,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发用,更无障碍,得以充分扩充、践行,那便是知行合一的境界了!”
赵穆的声音宛若是洪钟大吕,在王阳明耳边响起。
“知行……合一!”
“轰——!”
仿佛混沌初开,宇宙炸裂!王阳明脑海中那层阻碍了他无数时日的薄膜瞬间被捅破,无数纷繁的思绪、苦思的疑惑、经典的片段,在这一刻被这四个字完美地统合、融汇、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