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纳德·克劳馥伯爵移动着一枚棋子,神色平静:“艾伦殿下年轻,重情义,对有功之臣格外优容,可以理解。法师塔此次确实损失惨重。”
“是啊,听说那位林奇法师,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若就此陨落,实在是王国莫大的损失。”里昂叹息一声,“若能康复,必是国之栋梁。只是不知……究竟伤到何种地步?我认识一位从银辉城来的大医师,对灵魂损伤颇有研究,或许可以……”
伯爵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苍老但清澈的眼睛看着里昂,淡淡道:“里昂,关心同僚是好事,但需谨记分寸。埃利奥特大师是王国魔法领域的泰斗,他若都无法解决的伤势,外人更不宜置喙。殿下已有明令,我们遵守便是。”
里昂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低头称是。
“不过,”伯爵话锋微转,目光落在棋盘上,“关心王国人才储备,也是元老院的职责所在。不能直接干预治疗,但或许可以从其他方面,表达我们的支持与期待。比如,推动一项关于‘杰出贡献者长期医疗与保障’的法案预案?不必指名道姓,只是建立一套机制,让未来所有为王国做出卓越贡献者,都能无后顾之忧。”
里昂眼睛一亮:“叔祖英明!这既能体现元老院的远见与关怀,也能……让相关人士感受到我们的善意。”
伯爵不置可否,只是缓缓道:“草案要做得漂亮,理由要充分,时机要恰当。先不着急,多做调研,广泛听取各方意见,尤其是……军部和几位大贵族的想法。法师塔的守护,离不开各方的支持嘛。”
“我明白了。”里昂心领神会。
棋局继续,书房里只剩下棋子落在木盘上的轻响和炉火的噼啪声。窗外的雪,依旧下个不停。
法师塔第九层,深夜。
小樱依旧保持着清醒。龙裔的体质让她对睡眠的需求远少于人类,而警惕心让她无法安心合眼。
实验室里只有法阵稳定的嗡鸣和能量流经水晶的细微嘶嘶声。艾尔薇在隔壁的小休息间浅眠,格伦在楼下检查夜间警戒,莉娜和凯拉也终于支撑不住,被埃利奥特大师强制命令去休息了。
只有她,和沉睡的林奇,以及那截嫩芽。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嫩芽上。不知为何,她对这看似脆弱的小东西,有种奇特的……亲近感?不是因为它长在林奇身上,而是它散发的那种极其微弱的波动,隐隐触动了她血脉深处的某些东西。龙裔崇拜力量,尊重古老与原始的生命力,而这嫩芽,似乎就蕴含着某种最为古老而纯粹的生命韵律。
她忽然做了一个自己都没完全理解的动作——她小心翼翼地,将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包裹林奇的法阵光膜上,位置正对着那截嫩芽。
没有试图穿透,只是隔着那层光,虚虚对应。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哼唱起一段旋律。那不是人类的歌谣,也不是她熟知的任何龙语战歌或史诗,而是一种更本能、更简单的调子,像是幼龙在巢穴中无意识的呢喃,关于温暖、守护和缓慢的生长。
哼唱声低不可闻。
但就在她哼唱的十几秒后,监测法阵的记录水晶,忽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数据显示:嫩芽的能量脉动,在非既定周期时间,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小但清晰的波动起伏,其频率……与小樱哼唱的旋律片段,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而林奇胸口那片湿润区域,似乎也跟着微微亮了一瞬。
小樱猛地停下了哼唱,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截嫩芽。它依旧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知道,刚才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回应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希望和更深困惑的情绪,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缓缓收回手指,抱紧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声音。
窗外,风雪呼号。塔内,寂静无声。
唯有那嫩芽,在无人注视的深夜里,极其缓慢地,将又一丝银绿交织的微光,注入身下那具沉眠的躯壳,如同细小的根须,向着灵魂的黑暗深处,探出无人知晓的又一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