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县,独立加强旅旅部。
下午的阳光有些慵懒地洒在指挥部的窗台上,但这屋里的气氛却燥热得像是个即將爆炸的火药桶。
“啪!!”
一声脆响,一只满是尘土的破军帽被狠狠地摔在了作战桌上,激起了一层浮灰。
紧接著,一个破锣嗓子就在屋里炸开了,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娘的!气死老子了!真是气死老子了!!”
李云龙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大茶缸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缸凉白开,这才把胸口那团火稍微压下去一点。
他此时的形象,简直可以用“狼狈不堪”来形容。
原本那身出门时特意换上的、洗得发白的新军装,现在全是黄土和草屑,袖子上还掛了个口子。那张平时总是神采飞扬的大黑脸,现在灰头土脸的,只有两个眼珠子瞪得溜圆,里面全是红血丝和憋屈的怒火。
政委赵刚正拿著一份文件在看,被这动静嚇了一跳,连忙放下文件走过来:
“老李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去飞狐岭借道吗怎么搞成这副德行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
“借道借他娘的个腿!!”
李云龙把茶缸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顿,手都在哆嗦,那是气的:
“老赵!你是没见著那个什么狗屁大当家雷子枫!那就不是个正经人!”
“怎么个不正经法”赵刚好奇地问道。
“哼!”
李云龙站起身,一边在屋里烦躁地踱步,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满脸的鄙夷和愤恨:
“那小子,穿个骚包的深棕色皮夹克,领子竖得老高,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钱似的!大热天的也不怕捂出痱子来!”
“还有那个头!”李云龙指了指自己的脑门,一脸的看不惯,“抹得那是油光鋥亮!苍蝇飞上去都得劈叉!全往后梳,梳个大背头!还戴个黑墨镜!嘴里叼著个洋菸卷!”
“老赵你说说!这哪里像个中国人这分明就是上海滩的流氓!是二鬼子!是汉奸的打扮!”
“他要是好声好气地跟我说话也就罢了,我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可这小子,狂!那是真狂啊!”
李云龙一脚踢开脚边的凳子,模仿著雷子枫的口气,歪著头说道:
“他居然敢跟我说,『你那张嘴太臭,爷不喜欢,滚!』……听听!听听!这是一个土匪该跟正规军团长说的话吗!”
“我堂堂李云龙,打鬼子没含糊过,今天居然让个梳大背头的土匪给骂了滚!这口气我能咽得下去!”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苏勇,此刻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关於飞狐岭地形的情报在看。听到李云龙这番绘声绘色的描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並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著。
赵刚倒是有些哭笑不得,给李云龙递了根烟,劝道:
“老李啊,你也別太生气。土匪嘛,都有点江湖习气。不过咱们是正规军,还是要有礼有节。既然谈不拢,那就算了,也没必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算了那哪行!”
李云龙接过烟,却没点,只是狠狠地捏在手里,眼神里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的神色:
“老赵,光是嘴臭也就算了,老子能忍。但这小子手里的傢伙……那是真邪乎啊!”
说到这,李云龙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甚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忌惮:
“你是没看见!他就在那个山寨门口的平台上,架著一挺怪模怪样的机关枪。”
“那枪有好几个管子!跟那捆在一起的烧火棍似的!旁边还带个手摇把子!”
“我刚想带著警卫排衝上去嚇唬嚇唬他,结果那小子手一摇……”
李云龙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回忆起了当时那恐怖的场景:
“噠噠噠噠噠噠——!!!”
“我的个乖乖!那枪声就跟撕布似的!连个点儿都听不出来!”
“那子弹打过来,简直就跟泼水一样!真的是泼水啊!密不透风!我都还没来得及喊衝锋,面前那块地就被他给犁了一遍!全是土烟!眼睛都睁不开!”
“我带去的那个警卫排,那是咱们旅的尖子吧结果呢三十多號人,硬是被那一挺机枪给压得死死的,连头都抬不起来!谁敢露头谁就得死!”
“这种火力……”李云龙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后怕,“比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猛了不止十倍!就算是四道风坦克上的高射机枪,也没这么快的射速!”
赵刚听得也是一愣:“多管机枪手摇的射速这么快”
他转头看向苏勇,似乎想求证什么。
但李云龙的话还没说完。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顶被摔得变形的军帽,一脸悲愤地递到赵刚和苏勇的鼻子底下:
“你们看看!你们仔细看看!!”
赵刚接过来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顶灰布军帽的帽檐和帽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著一排弹孔。那弹孔分布得极其均匀,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直接把帽顶给削去了一半。
“这……”赵刚惊讶道,“这是刚才被打的”
“可不是嘛!”
李云龙指著自己的脑门,声音都在颤抖,那是被气的,也是被嚇的:
“这就是那小子干的好事!”
“当时我就趴在石头后面,刚想探个头看看情况。结果这帽子刚露个边,『刷』的一梭子就过来了!”
“他要是想杀我,这一梭子稍微往下压两寸,我李云龙的天灵盖就飞了!”
“但他没杀我!他专门打我的帽子!把帽子打烂了,却没伤著我一根头髮!”
李云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吼道:
“这是什么这是在羞辱我!!”
“他这是在告诉我李云龙:我想杀你易如反掌,但我就是不杀,我就是玩儿!就是让你丟人!!”
“奇耻大辱啊!!”
李云龙越说越激动,脸红脖子粗地在屋里转圈: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哪怕是被鬼子包围,也没受过这窝囊气!”
“不行!这事没完!”
李云龙猛地衝到苏勇面前,大声请战:
“旅长!你给我两个营!不!给我把四道风的坦克营调给我!”
“我要去把那个飞狐岭给平了!把那个雷子枫的大背头给剃了!把那挺破机枪给砸了!!”
“不然我这口气咽不下去!以后我也没脸在这个加强旅混了!!”
看著李云龙那副气急败坏、恨不得立刻带兵去拼命的架势,指挥部里的参谋们都嚇得不敢出声。
然而。
一直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的苏勇,此刻却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情报。
他抬起头,看著李云龙,又看了看那顶被打成筛子的军帽。
他的脸上不仅没有一丝生气的表情,反而……
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欣赏,一丝玩味,还有一种发现猎物时的兴奋。
“有点意思。”
苏勇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李云龙的咆哮。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顶破帽子,伸出手指穿过其中的一个弹孔,轻轻转了转。
“老李啊,你这次不仅不冤,反而应该庆幸。”
“庆幸”李云龙瞪大了眼睛,“旅长,我都这样了你还说我庆幸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庆幸人家雷子枫手下留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