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史。”
清越声有少年人特有的质感,并不怯场。
“臣在。”沈章转向姜越,态度依旧恭敬。
“你的方略中,提到‘初以稳为要,广结善缘,探查为先’,又言‘可借商业之力,聚财货人力’。
这些我都认同。
但我有一问,”
姜越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若我们一切准备妥当,登岛之后,发现已有强大势力盘踞,或土人部落强烈抗拒,不容我等立足,
或是刀兵相见……届时,是退是进?
若进,何以进?
若需动武,尺度何在?”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显露出这位年轻殿下并非只有热血和理想,她同样在冷静思考最坏的情况和必要的代价。
沈章心中微赞,略作思索,答道:“殿下所虑极是。
臣以为,预案需做最坏打算,行事当求最好结果。”
“首先,登岛前,应尽一切可能通过过往商旅、渔民、乃至朝廷存档,搜集澎湖诸岛情报,尽可能摸清岛上势力分布、土人习性、资源状况,减少未知。”
“其次,初至时,姿态务必放低,以探访、贸易、求助避风等名义接触,厚赠礼物,表明无害与结交之意。尽可能避免直接冲突。”
“然,若对方冥顽不灵,主动攻击,危及我等生存根本,”沈章的语气转冷,
“则必须反击,且要反击得有力、果断,打掉其嚣张气焰,树立我方不容侵犯之威。
但反击需有度,目标应是击溃或驱逐敌对力量,而非屠戮,且事后需及时释放善意,尝试化解仇怨。
毕竟,我们是要在那里长久立足,而非劫掠一番便走。
杀人立威易,收服人心难。”
“至于尺度,”沈章看向姜越,也似无意间扫过御案后的武帝,
“臣以为,当以‘保卫拓殖队伍安全、确保立足点稳固’为底线。
一切行动,需有明确法理依据,哪怕是我们自行拟定的临时规条,需经殿下与臣等核心人员合议,不可滥杀,不可劫掠无辜。
我们不是海盗,是奉册开府、建立秩序的亲王属官。”
她最后郑重道:“牺牲的准备,必须有。
拓荒海外,本就是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
但每一分牺牲,都需有价值,都是为了更多人能活下去,站住脚。
臣会尽最大努力,制定周详计划,训练护卫,备足武备,将风险降至最低。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臣与所有愿往澎湖之人,皆应有此觉悟。”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考虑了现实残酷,又守住了原则底线,更表明了决心。
姜越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显然沈章的回答超出了她的预期。
这位未来的长史,不仅有务实之才,更有临机决断之魄力和清醒的原则意识。
武帝也微微颔首,终于开口道:“沈卿思虑周全,进退有据,甚好。越儿,你这位长史,选得不错。”
这是极高的肯定了。
姜越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对沈章道:
“如此,日后便有劳沈长史了。
王府初建,百端待举,章程规制、人员招募、物资筹备、乃至与沿海州府的通联,皆需长史费心。
我年轻识浅,许多事还要倚仗长史。”
“臣分内之事,定当竭诚辅佐殿下。”沈章再次行礼。
武帝摆摆手:“好了,今日便到此。
沈卿回去后,可按你所想,着手准备。
所需关防文书、与各部对接事宜,朕会派人协助你。
越儿开府的具体日期及仪注,礼部不日便会拟定。
你二人,需精诚合作。”
“臣奉敕。”
“儿臣奉敕。”
沈章与姜越齐声应道。
退出暖阁,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沈章微微眯起眼睛,心中一片澄明。
御前问对,算是通过了。
武帝看到了她的态度和能力,姜越初步认可了她这位长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