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高山村的白菜还是出了问题。
第一批早熟的白菜上市时,老赵满怀希望地联系了之前说好的超市和食堂。但对方派人来看了货后,态度都变得暧昧起来。
“赵支书,你们这白菜……品相不太好啊。”超市采购经理捏着一棵白菜,叶子边缘有明显的虫眼和黄斑,“你看,这还有病斑,消费者不会要的。”
老赵急得冒汗:“这、这是软腐病治好后留下的,不影响吃,真的!我们保证没打农药!”
“不是农药的问题。”经理摇头,“是卖相。现在超市里卖的白菜,一棵棵干干净净,叶子翠绿。你们这个……”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最终,超市只愿意收购总量的三成,价格还压了两毛。食堂那边更直接——不要。
二十亩白菜,预计产量六万斤,现在只卖出不到两万斤。剩下的四万斤堆在地头,像一座绿色的小山,在五月的阳光下迅速打蔫、发黄。
老赵蹲在菜堆旁,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眼睛布满血丝。几个村民围着他,脸色都很难看。
“赵支书,这怎么办啊?”
“辛辛苦苦三个月,就这么完了?”
“肥料钱、农药钱、工钱……全赔进去了!”
远处,余庆的车开进村。老赵看见,连忙掐灭烟头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的灰。
“余主任……”
余庆没说话,走到菜堆前,拿起一棵白菜。叶子确实有瑕疵,虫眼和病斑很明显,但菜心是好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多少斤?”
“四、四万斤左右。”老赵声音发颤。
“联系过其他渠道吗?”
“联系了,菜市场的小贩愿意要,但价格……一斤只给三毛。”老赵的声音低下去,“咱们的成本都要四毛五。”
余庆沉默着。五月的风吹过菜地,带来腐烂的菜叶味。远处的白菜大棚里,还有第二批晚熟的白菜正在生长,再过半个月又要上市了。
“先处理眼前的。”他把白菜放回去,“三毛就三毛,能卖多少卖多少,总比烂在地里强。”
“那……那亏的钱……”
“亏的钱,合作社承担。”余庆看向老赵,“你是支书,也是合作社社长,你要带头认这个账。但更重要的是,要找出原因,避免下次再犯。”
老赵眼圈红了:“余主任,是我没管好……”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余庆语气缓和了些,“走,去大棚看看。”
第二批白菜长势很好,叶子肥厚翠绿,没有虫害也没有病害。技术员小王正在大棚里指导村民间苗,看见余庆,连忙走过来。
“余主任,这批菜没问题。我们加强了通风,控制了湿度,病虫害预防也做得及时。”
“嗯。”余庆点点头,又看向老赵,“这批菜什么时候上市?”
“半个月后。”
“销路呢?”
老赵低下头:“还没联系……”
余庆在大棚里踱步。阳光透过塑料薄膜洒下来,在地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翠绿的白菜苗整齐排列,长势喜人。但这些菜长得好,不代表就能卖得好。
“老赵,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余庆停下脚步。
“我……我不懂技术,没管好……”
“不只是技术问题。”余庆很直接,“是市场问题。你们种菜的时候,只想着种,没想着卖;只想着产量,没想着品质;只想着有货,没想着对路。”
他指着那些白菜:“高山蔬菜的优势是什么?是错季上市,是绿色生态。但你们第一批菜,品相不好,这是硬伤。就算味道再好,消费者第一眼就pass掉了。”
老赵听得额头冒汗。
“第二批菜,品相好了,但销路还没落实。等菜长成了再找买家,就晚了。”余庆继续说,“农产品不是工业品,它有季节性,有保鲜期。卖菜要赶早,要主动,要提前布局。”
“那……那怎么办?”
“两条腿走路。”余庆思路清晰,“第一条腿,传统渠道。我帮你们联系县城的超市、食堂、餐馆,但你们要保证品质,要分级销售——品相好的走高端,品相一般的走批发。”
他顿了顿:“第二条腿,新渠道。发展社区团购,搞田间直销,甚至可以做初加工——腌酸菜,做泡菜,延长保质期,提升附加值。”
老赵眼睛亮了:“酸菜?泡菜?”
“对。”余庆说,“你们村以前不是有做酸菜的传统吗?那个王奶奶,做的酸菜全村有名。”
“是、是!王奶奶的酸菜,谁吃了都说好!”
“那就请她出山,教大家做。”余庆说,“四万斤白菜,如果做成酸菜,能卖多少钱?”
老赵算了算,手又开始抖:“鲜白菜三毛一斤,四万斤是一万二。做成酸菜……一斤鲜菜能做半斤酸菜,酸菜能卖三块一斤……那就是六万?”
“还不止。”余庆说,“如果包装好,做成品牌,价格还能上去。但关键是,要保证卫生,要标准化,要办食品加工许可证。”
“办!我们办!”老赵激动了,“只要能把菜卖出去,怎么办都行!”
离开高山村时,余庆的心情很复杂。扶贫工作就是这样——你以为帮他们找到了路子,但市场这个老师,会给你上最现实的一课。
车子驶出村子,他看到路边有村民在摆摊卖菜。几把蔫了的青菜,几个歪瓜裂枣的西红柿,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打盹。
无人问津。
这就是最真实的农村,最真实的农产品销售现状。不是种出来就能卖出去,不是辛苦就有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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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扶贫办,余庆立即召集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高山村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第一批六个村中,其他村也开始暴露出类似问题——草场村的羊肉价格波动,核桃村的原料供应不足,藤编村的订单履约困难……
“高山村的问题不是个案。”余庆开门见山,“是我们扶贫工作中普遍存在的短板——重生产,轻销售;重产量,轻质量;重投入,轻市场。”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生产端、加工端、销售端。
“以前我们主要关注生产端——种什么,养什么,怎么种,怎么养。这没错,这是基础。但光有基础不够,还要有加工端提升附加值,有销售端实现价值。”
他顿了顿:“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工作要转型。对已经启动的产业,重点帮助打通销售渠道,建立品牌,提升附加值。对准备启动的产业,从一开始就要做市场调研,搞产销对接。”
产业科长老陈提出疑问:“余主任,销售不是我们的强项。我们懂农业,懂扶贫,但不懂市场啊。”
“不懂就学。”余庆很坚决,“请商务局、市场监管局的人来培训;组织村干部去外地学习;甚至可以请电商专家来指导。总之,不能因为不懂就不做。”
他布置任务:“第一,对已经上市的产品,立即帮助开拓销售渠道。高山村的菜,核桃村的油,藤编村的工艺品,都要落实买家。”
“第二,对即将上市的产品,提前对接市场。草场村的羊,农家乐的服务,中药材村的药材,都要在上市前找到意向客户。”
“第三,对有条件的村,帮助发展初加工。高山村的酸菜,核桃村的核桃粉,都可以尝试。”
“第四,建立产品信息平台。把所有村的农产品信息汇总,统一对外发布,统一对接采购商。”
任务布置下去,各科室开始忙碌。余庆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报告——《关于在扶贫工作中加强产销对接的建议》。
他写得很认真,从高山村的教训写起,分析原因,提出对策。写到最后,他加上一句话:“扶贫不仅要扶生产,更要扶市场;不仅要给鱼,更要教捕鱼;不仅要解决眼前困难,更要建立长效机制。”
报告写完,已经晚上九点。他发给王书记,抄送相关部门领导。
手机响了,是苏婷。
“还在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