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朝廷商议出兵,任命安远节度使王令温为都部署,来救援潭州,恰逢内乱发生,没有成行。(胡三省注:内乱指杀死杨邠等人而招来郭威的祸事。)
45隐帝自从即位以来,枢密使、右仆射、同平章事杨邠总管机要政务,枢密使兼侍中郭威主持征伐,归德节度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史弘肇掌管禁军,三司使、同平章事王章掌管财赋。杨邠很公正忠诚,退朝后,家里没有私人拜谒,虽然不拒绝四方馈赠,但有多余的就献给朝廷。史弘肇督察京城,路不拾遗。当时承接契丹颠覆之后,(胡三省注:契丹进入汴州,中原被颠覆。契丹北归,后汉承接其后。)公私都贫困枯竭,王章搜集遗漏的利益,吝啬支出,来充实国库。接连发生三处叛乱,多年驻军而供应不缺;等到叛乱平定,赏赐之外,还有剩余积蓄,因此国家大致安定。
王章搜刮钱财苛刻急切。旧制度,田税每斛另外缴纳二升,称为“雀鼠耗”,王章开始下令另外缴纳二斗,称为“省耗”;(胡三省注:按唐明宗天成元年四月赦文:“应缴纳夏秋税子,以前有省耗,每斗一升;今后只缴纳正税数量,不计算省耗。”这样,天成以前已有省耗,每斛另外缴纳一斗,天成年间停止缴纳。后来到后汉兴起,王章又下令缴纳省耗,而且比旧数加倍收取。)旧例钱出入都以八十文为一百文,王章开始下令收入八十文算一百文,支出七十七文算一百文,称为“省陌”;(胡三省注:沈括说:现在称一百钱为“陌”,是借用“陌”字,其实只是“百”字,如同“什”和“伍”。唐自从皇甫镈实行垫钱法,到昭宗时,才规定八十文为陌。)有违反盐、矾、酒曲禁令的,即使数量极少,都判死罪;(胡三省注:盐禁设立很久了;酒的禁令,有时废除有时专卖,历代不一样。从唐中期开始重申酒的专卖禁令,到唐末又禁止造曲。至于矾禁,《新唐书》《旧唐书·食货志》都没有记载,一定是始于五代初期。《本草图经》说:矾石,生长在河西山谷及陇西武都、石门。现在白矾出自云州、慈州、拱州、无为军,绿矾出自隰州温泉县、池州铜陵县,都是煎炼而成,到处都有出产。刚开采时都是石头,采来打碎,煎炼后成为矾。共有五种,颜色各不相同,称为白矾、绿矾、黄矾、黑矾、绛矾。从岐伯到陶隐居的书都有记载。)因此百姓忧愁怨恨。王章尤其不喜欢文臣,曾经说:“这些人让他们算账,都不知道纵横,对任用有什么好处!”俸禄都用不能供给军队的东西支付,官吏已经提高了估价,王章又加价。(估指价格。)
隐帝身边的宠臣逐渐掌权,太后的亲戚也干预朝政,杨邠等人多次压制他们。太后有个老朋友的儿子请求补任军职,史弘肇发怒杀了他。武德使李业,是太后的弟弟,(胡三省注:太后兄弟七人,李业最小,所以特别怜爱。)高祖让他掌管内库,隐帝即位后,尤其受到宠信。恰逢宣徽使空缺,(胡三省注:吴虔裕出京任郑州刺史,宣徽北院使空缺。)李业想得到这个职位,隐帝和太后也暗示执政大臣;杨邠、史弘肇认为内使的升迁补授有次序,不能因为是外戚就越级担任,于是作罢。内客省使阎晋卿按次序应当担任宣徽使,很久没有补任;枢密承旨聂文进、飞龙使后匡赞、翰林茶酒使郭允明都受到隐帝的宠信,很久没有升官,一起怨恨执政大臣。(胡三省注:《姓谱》记载:后姓,望族出自东海、开封。)聂文进是并州人。刘铢被罢免青州职务回来,很久只是奉朝请,没有授官,常常对执政大臣指手画脚。(胡三省注:这年夏五月,刘铢从青州召回。戟手指着怒骂。)
隐帝刚服完三年丧期,就听音乐,赏赐伶人锦袍、玉带。伶人到史弘肇那里道谢,史弘肇发怒说:“士兵守边苦战,还没有赏赐他们,你们有什么功劳能得到这些!”把赏赐全部夺回交公。隐帝想立宠爱的耿夫人为皇后,杨邠认为太快;耿夫人去世,隐帝想用皇后的礼仪安葬她,杨邠又认为不可以。隐帝年纪渐长,厌烦被大臣控制。杨邠、史弘肇曾经在隐帝面前商议事情,隐帝说:“仔细考虑,不要让人有话说!”杨邠说:“陛下只要闭嘴,(胡三省注:禁声指闭嘴不要说话,不让出声。)有我们在。”隐帝心中长期不满,身边的人趁机在隐帝面前诋毁他们,说:“杨邠等人专横跋扈,最终会作乱。”隐帝相信了。曾经夜里听到作坊打铁的声音,(胡三省注:作坊是制造兵甲的地方,由作坊使统领。)怀疑有紧急军事行动,通宵不眠。司空、同平章事苏逢吉已经和史弘肇有矛盾,知道李业等人怨恨史弘肇,多次用话刺激他们。隐帝于是和李业、聂文进、后匡赞、郭允明谋划诛杀杨邠等人,商议定后,入宫告诉太后。太后说:“这件事怎么能轻易发动!应该再和宰相商议。”李业当时在旁边,说:“先帝曾经说,朝廷大事不能和书生谋划,他们懦弱会误事。”太后又说这件事,隐帝气愤地说:“国家大事,不是闺门里的人能知道的!”甩袖而出。乙亥日,李业等人把他们的谋划告诉阎晋卿,阎晋卿担心事情不成,到史弘肇的府第想告诉他,史弘肇以其他事情为由推辞不见。(胡三省注:如果阎晋卿能见到史弘肇,那么李业等人的死,就等不到郭威入京了。上天正要授予郭威天下,所以史弘肇等人先死来消除障碍,难道只是人事吗!)
丙子日清晨,杨邠等人入朝,有几十名武士从广政殿出来,在东面的走廊下杀死杨邠、史弘肇、王章。(胡三省注:按《薛史》,晋天福四年二月辛卯日,改东京玉华殿为永福殿。周显德四年,新修的永福殿改为广政殿。这里大概用后来的殿名记载。)聂文进立即召集宰相、朝臣在崇元殿排班,宣布说:“杨邠等人谋反,已经伏诛,和各位共同庆祝。”又召集各军将领到万岁殿庭院,(胡三省注:梁开平元年,改汴京正衙殿为崇元殿,东殿为玄德殿,万岁堂为万岁殿。晋天福二年八月,改玄德殿为广政殿。)隐帝亲自告诉他们,并且说:“杨邠等人把我当小孩子看待,我现在才得以成为你们的君主,你们不用再横加担忧了!”都下拜致谢后退下。又召集前节度使、刺史等上殿告知,分别派遣使者率领骑兵收捕杨邠等人的亲戚、党羽、侍从,全部杀死。
史弘肇对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特别好,杨邠等人死后,隐帝派遣供奉官孟业携带密诏到澶州和邺都,命令镇宁节度使李洪义杀死王殷,又命令邺都行营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步军都指挥使真定人曹威杀死郭威和监军、宣徽使王峻。李洪义是太后的弟弟。又紧急下诏征召天平节度使高行周、平卢节度使符彦卿、永兴节度使郭从义、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匡国节度使薛怀让、郑州防御使吴虔裕、陈州刺史李谷入朝。(胡三省注:紧急征召各将帅,想让他们率领随从士兵保卫皇宫。李谷只是一个刺史,却也在征召入朝之列,一定是他的智谋在当时有名。)任命苏逢吉暂代枢密院事,前平卢节度使刘铢暂代开封府,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建暂代侍卫司事,内客省使阎晋卿暂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胡三省注:“内侍省”应当作“内客省”。)李洪建是李业的哥哥。
当时朝廷内外人心担忧恐惧,(胡三省注:震惊变乱发生得仓促而担忧灾祸随时到来。)苏逢吉虽然厌恶史弘肇,(胡三省注:因为史弘肇辱骂苏逢吉,想杀他,所以厌恶他。)却没有参与李业等人的谋划,听到变乱很惊愕,私下对人说:“事情太匆忙了,(怱怱指急促不审慎的样子。)主上如果有一句话问我,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李业等人命令刘铢诛杀郭威、王峻的家人,刘铢极其残忍,连婴儿都不放过。(胡三省注:婴指婴儿,郑玄说:婴如同环绕。孺指幼儿,吃奶的孩子。)命令李洪建诛杀王殷的家人,李洪建只是派人看守,还供给饮食。
丁丑日,使者到达澶州,李洪义胆小懦弱,担心王殷已经知道这件事,不敢动手,就带孟业见王殷;王殷囚禁孟业,派遣副使陈光穗把密诏给郭威看。郭威召来枢密吏魏仁浦,把诏书给他看,说:“怎么办?”魏仁浦说:“您是国家大臣,功名一向显着,加上掌握强兵,占据重镇,一旦被小人陷害,灾祸出于意料,这不是言辞能解释的。现在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不能坐以待毙。”(胡三省注:劝他起兵。《欧史》说:郭威藏起诏书,召枢密院吏魏仁浦在卧室商议。魏仁浦劝郭威反叛,倒用留守印,改诏书,诏命郭威诛杀各将校来激怒他们,将校都愤怒愿效死力。我认为《欧史》一定有依据。《通鉴》所记载的,一定依据周史,周臣为他们的君主避讳,又为魏仁浦掩饰罢了。)郭威于是召集郭崇威、曹威和众将,告诉他们杨邠等人冤死和有密诏的情况,并且说:“我和各位,披荆斩棘,跟随先帝夺取天下,受托孤重任,尽力保卫国家,现在各位已经死了,我还有什么心思独自活着!你们应当奉行诏书,取我的首级来回报天子,希望不连累你们。”郭崇威等人都哭着说:“天子年幼,这一定是身边小人干的,如果让这些人得志,国家能安定吗!我愿意跟随您入朝申诉,清除鼠辈来肃清朝廷,不能被一个使者杀死,留下千古骂名。”翰林天文赵修己对郭威说:“您白白死去有什么好处!不如顺应民心,领兵南下,这是上天的启示。”(胡三省注:赵修己劝谏李守贞却劝郭威,是相信自己的术数。)郭威于是留养子郭荣镇守邺都,命令郭崇威率领骑兵前锋,戊寅日,自己率领大军随后。
慕容彦超正在吃饭,接到诏书,丢下勺子筷子入朝;隐帝把军事全部委托给他。(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兖州到大梁六百里。慕容彦超三天就到了,自认为和先帝是同母兄弟,急于赴京,却不知道自己的才智不足以成事。)己卯日,吴虔裕入朝。(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郑州到大梁一百四十里。)
隐帝听说郭威领兵南下,商议出兵抵抗。前开封尹侯益说:“邺都戍兵的家属都在京城,官军不能轻易出动,不如闭城挫败他们的锐气,让他们的母亲妻子登上城墙招降,可以不战而胜。”慕容彦超说:“侯益衰老,这是懦夫的计策。”隐帝于是派遣侯益和阎晋卿、吴虔裕、前保大节度使张彦超率领禁军赶赴澶州。
当天,郭威已经到达澶州,(胡三省注:魏州南到澶州一百五十里;两天就到了,想趁后汉没有防备。)李洪义接纳了他;王殷迎接拜见,痛哭流涕,率领部下跟随郭威渡过黄河。隐帝派遣宦官鸗脱侦察郭威,郭威抓获他,(胡三省注:《欧史》《考异》说:《隐帝实录》记载:“丁丑日,孟业到澶州。戊寅日,邺兵到黄河边。己卯日,吴虔裕入朝。庚辰日,下诏侯益等赶赴澶州驻守。邺军抓获鸗脱。”又说:“庚辰日,郭讳到滑州,宋延渥接纳军队。辛巳日,鸗脱回宫。”《薛史·隐帝纪》记载:“丁丑日,李洪义得到密诏,派遣陈光穗到邺都。第二天,郭威领兵南下;戊寅日,到澶州;庚辰日,到滑州。当天,下诏侯益等赶赴澶州驻守。”其他和《实录》相同。《周太祖实录》记载:“十四日,陈光穗到,第二天,上路。明天,遇到鸗脱,说召见侯益等,命令驻守澶州。十六日,赶赴滑台。十七日,奖赏各军,命令奉行前诏。十八日,从滑州南下。”《薛史·周太祖纪》记载:“十六日,到澶州,抓获鸗脱。十七日,到滑州。”其他和《实录》相同。按丁丑是十四日。如果十七日才下诏侯益赶赴澶州,那么十六日郭威抓获鸗脱,怎么会已经见到呢!大概隐帝派遣侯益赶赴澶州一定在十六日,鸗脱出行在派遣侯益之后。现在依从《薛史·周太祖纪》。)把表章放在鸗脱的衣领中,让他回去告诉隐帝说:“我昨天得到诏书,伸长脖子等待处死。郭崇威等人不忍心杀我,说这都是陛下身边贪权无厌的人诬陷我,逼迫我南下,到朝廷请罪。我求死不得,力量不能控制。我几天内会到朝廷。陛下如果认为我有罪,我怎敢逃避刑罚!如果确实有诬陷我的人,希望把他们抓起来送到军前以快人心,我怎敢不安抚各军,退回邺都!”
庚辰日,郭威赶赴滑州。(胡三省注:澶州西南到滑州一百多里。)辛巳日,义成节度使宋延渥投降。(胡三省注:《考异》说:《隐帝实录》记载:“十一月丙子日,诛杀杨、史。丁丑日,孟业到澶州,王殷囚禁孟业送给郭威,当天出发。戊寅日,到黄河边,见王殷。庚辰日,到滑州。”《周太祖实录》说:“十三日夜,太祖梦见入朝拜见,到天亮,把梦告诉王峻。当天,陈洪穗到邺都。”这是十四日丁丑。第二天,被众人逼迫上路,十五日戊寅。明天,行军途中,遇到鸗脱,想驻守澶州,十六日己卯。下文又说:“十六日赶赴滑台。”按大梁到澶州二百七十里,澶州到邺都一百四十里,到滑州一百二十里,不应往返这么快。《汉》《周实录》出发和到滑州的日期不同,大概十六日赶赴滑州,十七日到滑州。现在依从《周太祖实录》。)宋延渥是洛阳人,他的妻子是晋高祖的女儿永宁公主。郭威取出滑州仓库的财物犒劳将士,并且告诉他们说:“听说侯令公已经率领各军从南面来,(胡三省注:侯益兼中书令,所以称为令公。)现在遇到他,交战就不符合入朝的道义,不战就会被他屠杀。我想保全你们的功名,不如奉行前诏,我死而无憾!”(胡三省注:郭威用这话观察众人的向背。)众人都说:“国家辜负您,您不辜负国家,所以万人争相奋勇,如同报私仇,侯益等人能做什么!”王峻向众人宣布说:“我得到郭公的安排,等攻克京城,允许抢掠十天。”众人都踊跃起来。(胡三省注:允许士兵以抢掠的利益来成就自己的私心,可以得到一时却不能长久守住。)
辛巳日,鸗脱回到大梁。此前隐帝商议想亲自前往澶州,听说郭威已经到了黄河边才停止。隐帝很有后悔恐惧的神色,私下对窦贞固说:“近来的事情太草率了。”李业等人请求拿出全部府库财物赏赐各军,苏禹珪认为不可以,李业在隐帝面前下拜苏禹珪,说:“相公暂且为天子不要吝惜府库!”于是赏赐禁军每人二十缗,下级士兵一半,在北方的将士供给他们的家人,让他们通家信来引诱他们。
壬午日,郭威的军队到封丘,人心惶恐。太后哭着说:“不听李涛的话,活该灭亡啊!”(胡三省注:李涛的话见上卷元年。)慕容彦超倚仗自己勇猛,对隐帝说:“我看北方军队如同蠛蠓,(胡三省注:《尔雅注》说:蠛蠓是由翳蒙产生的,又名醯鸡。孙炎说:这种虫细小成群飞行。《列子》说:蠛蠓生在朽壤上,因雨而生,见阳光而死。《庄子》称为醯鸡。)我会为陛下活捉他们的首领!”退下后,见聂文进,询问北方来的军队数量和将校姓名,很害怕,说:“这也是强贼,不容易轻视!”隐帝又派遣左神武统军袁?、前威胜节度使刘重进等人率领禁军和侯益等会师驻守赤冈。(胡三省注:袁?是袁象先的儿子。)慕容彦超率领大军驻守七里店。癸未日,南、北军在刘子陂相遇。(胡三省注:刘子陂在封丘南面,汴郊北面。)隐帝想亲自出去犒劳军队,太后说:“郭威是我们家的旧人,不是生死关头,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只需按兵守城,飞传诏书晓谕他,观察他的意图,一定有道理可说,这样君臣之礼还能保全,千万不要轻易出去。”隐帝不听。(胡三省注:如果隐帝听从太后的话,虽然不能保证他的将来,还不至于死在野外。)当时护卫的军队很多,太后派遣使者告诫聂文进说:“一定要多加留意!”聂文进回答说:“有我在,即使郭威有一百人,也能擒获!”到傍晚,两军没有交战,隐帝回宫。慕容彦超夸大说:“陛下明天宫中没事,希望再出来看我打败贼军。我不必和他们交战,只需呵斥就能让他们退回营寨!”
甲申日,隐帝想再次出城,太后极力阻止,没能拦住。摆好阵势后,郭威告诫部众说:“我来诛杀小人,不敢对抗天子,千万不要先动手。”过了很久,慕容彦超率领轻骑兵径直上前奋勇攻击,郭崇威和前博州刺史李荣率领骑兵抵抗。慕容彦超的马倒下,差点被抓获。慕容彦超领兵后退,部下死了一百多人,于是各军士气低落,渐渐向北方军队投降。侯益、吴虔裕、张彦超、袁?、刘重进都暗中去见郭威,郭威让他们各自返回营寨,又对宋延渥说:“天子正处于危险中,您是近亲,应该率领牙兵去保卫天子,并且附带奏报陛下,希望趁机早日到我的营寨来。”(胡三省注:宋延渥是皇婿,所以说近亲。牙兵指宋延渥率领的义成牙兵。)宋延渥还没到御营,乱兵纷扰,不敢前进而返回。到傍晚,南方军队大多归降北方。慕容彦超和部下十几名骑兵逃回兖州。
当晚,隐帝独自和三位宰相以及随从官员几十人住在七里寨,其余的都逃散了。(胡三省注:三相指窦贞固、苏逢吉、苏禹珪。七里寨就是慕容彦超驻守的七里店寨。)乙酉日清晨,郭威望见天子的旌旗在高坡上,下马脱帽前往跟随,到那里时隐帝已经离开了。隐帝骑马想回宫,到玄化门,(胡三省注:玄化门是大梁城北面从东数第一座门,原本叫酸枣门,梁开平元年改为兴和门,晋天福三年改为玄化门。)刘铢在城上,问隐帝身边的人:“兵马在哪里?”趁机射箭射隐帝身边的人。隐帝掉转马头,向西北到赵村,追兵已经赶到,隐帝下马进入百姓家,被乱兵杀死。(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隐帝到玄化门,刘铢射隐帝身边的人,隐帝返回西北,郭允明拔刀跟随,西北到赵村,前锋已到,乱兵沸腾,皇上害怕,下马进入百姓家。郭允明知道事情不成,就拔刀弑君而死。”《薛史·隐帝纪》记载:“郭允明知道事情不成,就刺死隐帝,郭允明自杀。”《周太祖纪》说:“郭允明在北郊弑杀汉帝。”刘恕说:“郭允明是隐帝所亲信的,怎么会弑君!大概是郭威的军队杀了隐帝,事成之后避讳,因郭允明自杀而归罪于他。”按弑杀隐帝的人未必是郭允明,但不知道是谁,所以只说是乱兵。)苏逢吉、阎晋卿、郭允明都自杀;聂文进挺身逃跑,士兵追上杀了他。李业逃奔陕州,(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大梁到陕州六百五十九里。李业想依靠他的哥哥。)后匡赞逃奔兖州。(胡三省注:想依靠慕容彦超。)郭威听说隐帝被杀,大哭说:“是我的罪过啊!”
郭威到玄化门,刘铢像下雨一样向城外射箭。(胡三省注:雨射指射箭像下雨一样。)郭威从迎春门进入,回到私宅,派遣前曹州防御使可福进领兵守卫明德门。各军大肆抢掠,整夜烟火四起。
士兵进入前义成节度使白再荣的府第,抓住白再荣,抢光他的财物,然后上前说:“我们过去曾经在您手下做事,今天无礼到这种地步,有什么脸面再见您!”于是割下他的头离开。(胡三省注:因白再荣在真定的暴虐,现在遭此祸,或许是天道。)
吏部侍郎张允,家产上万,却生性吝啬,即使对妻子也不托付,常常自己把各种钥匙系在衣服下,走路时像玉佩一样作响。当晚,藏在佛殿的藻井上面,(胡三省注:《风俗通》说:殿堂像东井,雕刻成荷菱;荷菱是水中植物,用来避火。杜佑说:汉宫殿通常称屋顶为井,都画水藻莲茭之类来避火。何晏《景福殿赋》有“缭以藻井,编以綷疏”的句子。又王文考《灵光殿赋》有“圆潚方井,反植荷藻”的句子。大概是做方井而在上面画藻。陆佃《埤雅》说:屋上的覆盖物,称为藻井。)上来的人逐渐增多,木板损坏而坠落,士兵抢了他的衣服,他最终冻死了。
当初,作坊使贾延徽受到隐帝的宠信,和魏仁浦是邻居,想吞并魏仁浦的住处来扩大自己的房屋,多次在隐帝面前诋毁魏仁浦,几乎招致杀身之祸。(胡三省注:说几乎到死的地步。)到这时,有抓住贾延徽交给魏仁浦的,魏仁浦辞谢说:“趁乱报怨,我不做这种事!”郭威听说后,对待魏仁浦更加优厚。
右千牛卫大将军枣强人赵凤说:“郭侍中起兵,是想诛杀君主身边的恶人来安定国家;而鼠辈敢这样做,是贼寇,难道是郭侍中的意思吗!”手持弓箭,坐在胡床上,在巷口,抢掠的人到了,就射死他们,里中人家都靠他得以保全。
丙戌日,抓获刘铢、李洪建,囚禁他们。(胡三省注:《考异》说:《五代史阙文》记载:“周祖从邺起兵,刘铢杀光了周祖家的子孙、妇女十几人,极其残忍。到隐帝遇害,周祖以汉太后的命令收捕刘铢入狱,派人责备刘铢杀他的家人,刘铢回答说:‘我是为汉家诛杀叛族,不知道其他。’郭威发怒,杀了他。”王禹偁说:“周世宗时,史官修《汉隐帝实录》,刘铢的忠言避讳不记载。刘铢现在有儿子刘孝和,考中进士。”按刘铢所到之处贪婪残酷,在青州图谋不接受替代,靠郭琼晓谕,才入朝。他怨恨杨、史,对他们被杀感到痛快。隐帝败回,他射箭不让进入,使隐帝死在野外。他屠杀周祖的家人,是出于残忍的本性,难道是忠义之士吗!王禹偁的记载,大概是凭刘孝和的话。现在不采用。)刘铢对他的妻子说:“我死了,你会成为别人的奴婢吗?”他的妻子说:“凭你所做的事,本来就该这样!”
王殷、郭崇威对郭威说:“不制止抢掠,今晚就只剩空城了。”郭威于是命令众将分别制止抢掠的人,不听从就斩首;到黄昏,才安定下来。
窦贞固、苏禹珪从七里寨逃回,郭威派人找到他们,不久恢复他们的职位。窦贞固担任宰相,正值杨邠、史弘肇专权,(胡三省注:杨邠、史弘肇。)李业等人作乱,只是以稳重处在其中,保全自己罢了。
郭威命令有关部门把隐帝的棺木迁到西宫。有人请求按照魏高贵乡公的旧例,用公爵礼仪安葬,(胡三省注:高贵乡公的事见六十七卷魏元帝景元元年。)郭威不允许,说:“仓促之间,我不能保卫天子,罪过已经很大了,何况敢贬低君主呢!”
太师冯道率领百官拜见郭威,郭威见到他,仍然下拜,冯道像平时一样接受拜礼,(胡三省注:《考异》说:《五代史阙文》记载:“周祖进入京城,百官拜见他。周祖见冯道还下拜,意思是冯道会推行拥戴;冯道像平时一样接受拜礼,慢慢说:‘侍中此行不容易!’周祖气势受挫,所以禅代的谋划暂缓。”按周祖起兵攻克京城后,之所以不立即称帝,是因为汉的宗室刘崇在河东,刘信在许州,刘贇在徐州,如果立即取代后汉,担心三镇起兵以复兴为借口,那么朝廷内外一定会有响应的,所以表面上称辅佐拥立宗室子弟。刘信一向平庸愚蠢,不值得畏惧;刘贇是刘崇的儿子,所以迎接刘贇拥立他,使两镇停止谋划,等他离开徐州已经很远,离京城较近,然后连同刘信一起除掉,那么三镇就去掉两个了,然后自立,那么所对抗的只有刘崇了。这是他的谋划,难道是冯道接受拜礼所能阻止的!冯道之所以像平时一样接受拜礼,正是想显示气度稳重。)慢慢说:“侍中此行不容易啊!”
丁亥日,郭威率领百官到明德门向太后请安,并且上奏说:“军国事务繁多,请早日确立继位君主。”太后诰令说:“郭允明弑君叛逆,(胡三省注:太后这样说是郭威的意思。这件事《考异》已经在前文辩明。)国家不能没有君主;河东节度使刘崇,忠武节度使刘信,都是高祖的弟弟,武宁节度使刘贇,开封尹刘勋,是高祖的儿子,命令百官商议选择合适的人。”刘贇是刘崇的儿子,高祖喜爱他,像亲生儿子一样抚养。(胡三省注:路振《九国志》记载:刘崇的长子刘贇,小时候聪明狡猾,高祖怜爱他,收为自己的儿子。)郭威、王峻在万岁宫拜见太后,(胡三省注:按《薛史》,唐庄宗同光二年,把太后宫改为长寿宫,晋、汉大概改为万岁宫。有人说:因万岁殿而得名。)请求立刘勋为继承人。太后说:“刘勋长期生病不能起身。”郭威出来告诉众将,众将请求见他,太后命令侍从用卧榻抬着他给众将看,众将才相信。于是郭威和王峻商议立刘贇。己丑日,郭威率领百官上表请求立刘贇继承皇位。太后诰令有关部门,选择日期,准备法驾迎接刘贇即皇帝位。郭威上奏派遣太师冯道和枢密直学士王度、秘书监赵上交到徐州奉迎。(胡三省注:《考异》说:《周太祖实录》记载:“己丑日,太祖上奏派遣前太师冯道前往宣谕旨意。太祖将要向徐州上表,不知道派遣谁,枢密直学士王度请求前往,同意了。宰臣、百官上表秘书监赵上交携带诏书同一天出发。”《五代史阙文》记载:“周祖请冯道到徐州,册封湘阴公为汉继承人。冯道说:‘侍中是真心的吗?’周祖发誓。冯道说:‘不要让老夫做说谎的人。’出发时,对人说:‘平生不说谎,今天要做说谎的人了。’”王禹偁说:“周世宗时,下诏史臣修《周祖实录》,所以冯道的事迹,应当避讳。”按冯道以廉洁机智自处,表面愚笨避祸,恐怕不肯触犯周祖未显露的意图,他后来想美化自己才这样说。又《隐帝实录》说:“当初商议立徐帅,太后派遣宦官快马晓谕刘崇,请刘崇继位。刘崇知道立他的儿子,上表谦让。”恐怕没有这件事。现在不采用。)
郭威讨伐三处叛乱时,(胡三省注:事见上卷元年、二年。)每次见到朝廷诏书,处理军事都很合时机,问使者:“这诏书是谁写的?”使者回答是翰林学士范质。郭威说:“这是宰相之才。”进入京城后,找到他,非常高兴。当时下大雪,郭威脱下自己穿的紫袍给他穿上,让他起草太后的诰令,迎接新君的礼仪章程。匆忙之中,讨论制定,都很恰当。(胡三省注:苍黄指仓促的样子。)
当初,隐帝派遣供奉官押班阳曲人张永德赏赐昭义节度使常思生日礼物,(胡三省注:供奉官押班是供奉官的长官。生辰物指圣节回赠的礼物。)张永德是郭威的女婿,恰逢杨邠等人被诛杀,隐帝密诏常思杀死张永德;常思一向听说郭威有很多奇异之处,囚禁张永德来观察形势,等到郭威攻克大梁,常思才释放张永德并道歉。
庚寅日,郭威率领百官上奏说:“等皇帝到京城,需要十天左右,请太后临朝听政。”(胡三省注:《考异》说:《周太祖实录》说:“太后亲自临朝,下令称制。”《隐帝实录》说:“从此到国家灭亡,只称诰。”现在依从《隐帝实录》。)
46此前,马希萼派遣蛮兵包围玉潭,朱进忠领兵会合;崔洪琏兵败,逃回长沙。(胡三省注:马希广派遣崔洪琏驻守玉潭,事始于上文六月。)马希萼领兵继续前进,攻打岳州,刺史王贇抵抗,五天没有攻克。马希萼派人对王贇说:“您不是马氏的臣子吗?不侍奉我,想侍奉外国吗?作为臣子而怀有二心,难道不侮辱你的祖先!”王贇说:“我父亲王环是先王的将领,六次打败淮南军队。现在大王兄弟不相容,我常常担心淮南坐收渔利,一旦把身体献给淮南,才实在是侮辱祖先!大王如果能消除怨恨停战,兄弟和睦如初,我怎敢不尽死力侍奉大王兄弟,哪有二心呢!”马希萼惭愧,领兵离去。辛卯日,到达湘阴,(胡三省注:湘阴是古代罗县的地方,唐属岳州,宋属潭州。《九域志》记载:湘阴县在潭州东北一百五十五里。宋白说:湘阴县本是罗子国,秦为罗县,宋元徽二年,分割益阳、罗、湘西三县地界,安置巴峡流民,于是设立湘阴县;因地处湘江之南,所以得名。)焚烧抢掠后经过。到长沙,驻军在湘西,步兵和蛮兵驻军在岳麓。(胡三省注:盛弘之《荆州记》记载:长沙西岸有麓山,是衡山的山脚,又名灵麓峰,是岳山七十二峰之一。从湘西古渡上岸,小路两旁有高大的松树,泉水涧水环绕,各山峰秀丽重叠,下临湘江,道林、岳麓等寺都在这里。)朱进忠从玉潭领兵会合。
马希广派遣刘彦瑫召集水军指挥使许可琼率领五百艘战船驻守城北津,连接南津,任命马希崇为监军;(胡三省注:马希崇在长沙,常常为马希萼侦察马希广。马希萼又用利益引诱许可琼。马希广让许可琼做将领,马希崇做监军,正所谓借寇兵。)又派遣马军指挥使李彦温率领骑兵驻守驼口,扼守湘阴路,(胡三省注:浏江口有骆驼嘴,所以称为驼口。)步军指挥使韩礼率领二千人驻守杨柳桥,扼守栅栏道路。(胡三省注:朗州军队在湘西立栅栏,派兵扼守道路。)许可琼是许德勋的儿子。(胡三省注:许德勋也是楚的良将。)
47壬辰日,太后开始临朝听政,任命王峻为枢密使,袁?为宣徽南院使,王殷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郭崇威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曹威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陈州刺史李谷暂代三司。
48刘铢、李洪建和他们的党羽都在街市上斩首示众,而赦免了他们的家人。(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国子博士、司天监洛阳人王处讷一向和周祖友好,曾说刘氏国运短暂,王处讷说:‘汉的历数未尽,只是因为即位后仇杀,灭人宗族,结怨天下,所以国家不能长久。’当时周祖正领兵包围苏逢吉、刘铢的府第,等天亮就灭族;听到他的话,猛然下令释放。”按周祖当时正迎接湘阴公立为皇帝,怎会说刘氏国运短暂呢!现在不采用。)郭威对公卿说:“刘铢屠杀我的家人,我再屠杀他的家人,怨仇反复,哪有尽头!”因此几家得以幸免。王殷多次为李洪建请求免死,(胡三省注:王殷先前和李洪建分别掌管侍卫马步军,因同事的缘故为他请求。)郭威不允许。
后匡赞到兖州,慕容彦超抓住他献上。李业到陕州,他的哥哥保义节度使李洪信不敢把他藏在家里;李业怀揣金子想逃奔晋阳,到绛州,盗贼杀了他拿走金子。
49蜀施州刺史田行皋逃奔荆南。高保融说:“他对蜀有二心,怎会对我尽忠!”抓住他,送回蜀,处死。
50镇州、邢州奏报:“契丹主率领几万骑兵入侵,攻打内丘,(胡三省注:内丘本是汉的中丘县,隋避武元帝讳,改为内丘,唐属邢州。《九域志》记载:在邢州北四十七里。范成大《北使录》记载:邢州三十五里到内丘县。)五天没有攻克,死伤很多。有五百名守兵叛变响应契丹,引导契丹入城,屠杀百姓,又攻陷饶阳。”(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饶阳县在深州北九十里。)太后敕令郭威率领大军迎击,国家大事暂时委托给窦贞固、苏禹珪、王峻,军事委托给王殷。十二月甲午朔日,郭威从大梁出发。
51丁酉日,任命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范质为枢密副使。
52当初,蛮人首领彭师暠投降楚国,(胡三省注:见二百八十二卷晋天福五年。)楚国人讨厌他粗犷耿直;楚王马希广却唯独怜爱他,任命他为强弩指挥使,兼任辰州刺史,彭师暠常常想为马希广效死。到朱进忠和蛮兵合计七千多人抵达长沙,在湘江西岸扎营时,彭师暠登上城墙眺望,对马希广说:“朗州人因突然胜利而骄傲,加上混杂蛮兵,攻打他们容易攻破。希望给我三千步兵,从巴溪渡江,绕到岳麓后面,到湘江西岸,让许可琼率领战船渡江,前后夹击,一定能打败他们。前锋失败,那么他们的大军自然不敢轻易前进了。”马希广准备听从他的建议。当时马希萼已经派遣密使用厚利引诱许可琼,许诺分割湖南共同治理,许可琼有了二心,于是对马希广说:“彭师暠和梅山各蛮人都是同族,怎么能相信呢!我家世世代代是楚将,(胡三省注:许可琼是许德勋的儿子,所以自己这样说。)一定不会辜负大王,马希萼最终能有什么作为!”马希广于是停止行动。
马希萼不久率领四百多艘战船停泊在湘江西岸。马希广命令众将都接受许可琼的调度,每天赏赐许可琼五百两银子,马希广还多次到他的营中商议军事。许可琼常常关闭营垒,不让士兵知道朗州军队的进退情况,马希广感叹说:“真是良将啊,我有什么可担心的!”(胡三省注:面临动乱的君主,各自认为自己的臣子贤能,这话确实不假。)许可琼有时夜里乘坐单船谎称巡视江防,到湘江西岸和马希萼会面,约定作为内应。一天,彭师暠见到许可琼,瞪着眼睛斥责他,拂袖入宫见马希广说:“许可琼将要叛国,人人都知道,请尽快除掉他,不要留下后患。”马希广说:“许可琼是许侍中的儿子,怎么会有这种事!”(胡三省注:楚国加授许德勋侍中,所以马希广这样称呼他。)彭师暠退下后,感叹说:“大王仁慈却不果断,失败灭亡很快就要到来了!”
潭州下大雪,平地积雪四尺,潭州、朗州两军很久不能交战。马希广相信巫师和僧人的话,在江上塑造鬼像,举起手来驱赶朗州军队,又在高楼上制作大佛像,手指湘江西岸,怒目而视,命令众僧日夜诵经,马希广自己穿着僧服跪拜求福。
甲辰日,朗州步军指挥使武陵人何敬真等(胡三省注:《湖湘故事》写作“何景真”。现在依从《十国纪年》。)率领三千蛮兵在杨柳桥列阵,何敬真望见韩礼营中旗帜杂乱,(胡三省注:此前马希广命令韩礼在杨柳桥扎营。纷指杂乱,错指交错。)说:“对方部众已经恐惧,攻打他们容易攻破。”朗州人春晖穿上潭州士兵的衣服潜入韩礼营寨,手持剑攻击韩礼,没有击中,军中惊慌混乱;何敬真等人趁乱攻击,韩礼的军队大败,韩礼受伤逃跑,到家后就死了。于是朗州军队从水陆两路猛攻长沙,步军指挥使吴宏、小门使杨涤相互说:“以死报国,就在今天了!”各自领兵出战。吴宏从清泰门出战,作战失利;杨涤从长乐门(胡三省注:“长乐”后面应当有“门”字。)出战,从辰时打到午时,朗州军队稍稍后退;许可琼、刘彦瑫按兵不动,不予救援。杨涤的士兵饥饿疲惫,退回去吃饭;彭师暠在城东北隅作战。蛮兵从城东放火,城上的人招呼许可琼的军队救援城池,许可琼率领全军投降马希萼,长沙于是陷落。朗州军队和蛮兵大肆抢掠三天,屠杀官吏百姓,焚烧房屋,从武穆王以来营造的宫殿,都化为灰烬,(胡三省注:楚王马殷谥号武穆。)积累的财宝,都流入蛮人部落。李彦温望见城中起火,从驼口领兵救援,朗州人已经占据城池抵抗。李彦温攻打清泰门,没有攻克,和刘彦瑫各自率领一千多人侍奉文昭王和马希广的各个儿子赶赴袁州,于是逃奔南唐。(胡三省注:楚王马希范谥号文昭。《九域志》记载:潭州东南到袁州六百三十四里。)张晖向马希萼投降。(胡三省注:张晖此前从益阳逃回长沙,长沙陷落之后,于是向马希萼投降。)左司马马希崇率领将吏到马希萼那里劝他称帝。(胡三省注:马希崇与马希萼勾结的事始于二百八十七卷天福十二年。)吴宏战得鲜血沾满衣袖,见马希萼说:“不幸被许可琼耽误,今天死了,无愧于先王!”彭师暠把长矛扔在地上,大喊请求处死。马希萼感叹说:“真是铁石心肠的人啊!”都没有杀他们。
乙巳日,马希崇迎接马希萼进入府中处理事务,关闭城门,分别搜捕马希广和掌书记李弘皋、弟弟李弘节、都军判官唐昭胤以及邓懿文、杨涤等人,全部抓获。马希萼对马希广说:“继承父兄的基业,难道没有长幼之分吗?”马希广说:“是将吏推举,朝廷任命的罢了。”马希萼把他们都囚禁起来。(胡三省注:最终像张少敌、拓跋恒所说的那样。)丙午日,马希萼命令内外巡检侍卫指挥使刘宾禁止焚烧抢掠。
丁未日,马希萼自称天策上将军、武安·武平·静江·宁远等军节度使、楚王。(胡三省注:这些都是父兄的官爵,马希萼没有得到中原王朝的任命而自行称爵。)任命马希崇为节度副使、判军府事;(胡三省注:为马希崇杀死马希萼埋下伏笔。)湖南的重要职位,都用朗州人担任。把李弘皋、李弘节、唐昭胤、杨涤剁成肉酱,在街市上斩杀邓懿文。戊申日,马希萼对将吏说:“马希广是个懦夫,被身边的人控制罢了,我想让他活下来,可以吗?”众将都不回答。朱进忠曾经被马希广鞭打,回答说:“大王血战三年,才得到长沙,(胡三省注:天福十二年,马希萼、马希广开始争夺国家,第二年交战,到这时三年了。)一国不能容二主,将来一定会后悔的。”戊申日,赐马希广死。马希广临刑时,还在诵读佛经;彭师暠把他安葬在浏阳门外。(胡三省注:浏阳门是潭州城的东门。)
53武宁节度使刘贇留下右都押牙巩延美、元从都教练使杨温镇守徐州,(胡三省注:为这两人以徐州抵抗后周埋下伏笔。“巩延美”根据下卷及《欧史》应当写作“巩廷美”。巩姓以邑为氏,周有卿士巩简公,晋有大夫巩朔。)和冯道等人向西而来,(胡三省注:从彭城向西来到大梁。)在路上的仪仗警卫,都如同君王,身边的人呼喊万岁。郭威到滑州,停留几天,刘贇派遣使者慰劳。众将接受命令时,相互对视而不跪拜,私下里说:“我们屠杀攻陷京城,罪过极大;如果刘氏重新掌权,我们还有后代吗!”己酉日,郭威听说后,立即领兵出发,赶赴澶州。辛亥日,派遣苏禹珪到宋州迎接继位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