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后周纪一(2 / 2)

51 戊午日,追立已故夫人柴氏为皇后。(胡三省注:柴氏此前去世,去年没有死于刘铢之手。)

52 九月,北汉主派遣招讨使李存瑰领兵从团柏入侵。契丹主想领兵会同,(胡三省注:“契丹”之下应当有“主”字。)和酋长在九十九泉商议。(胡三省注:《魏土地记》说:沮阳城东八十里有牧牛山,山下有九十九泉,就是沧河的上游。按魏收《魏书》记载:天赐三年八月,魏主登上武要北原,观看九十九泉。武要县,汉代属定襄郡东部都尉治所。宋白说:九十九泉在幽州西北一千多里。)各部落都不想向南入侵,契丹主强迫他们。癸亥日,行进到新州的火神淀,(胡三省注:契丹虽然攻破后晋,力量也已疲惫,各部落创伤未愈,虚弱损耗没有恢复,所以不想向南入侵。宋白说:火神淀在新州西。)(胡三省注:浅水处叫淀。)燕王述轧和伟王的儿子太宁王沤僧作乱,杀死契丹主而拥立述轧。契丹主耶律德光的儿子述律逃入南山,各部落奉立述律攻打述轧、沤僧,杀死他们,连同他们的族党。立述律为帝,改年号为应历。从火神淀进入幽州,派遣使者告诉北汉,北汉主派遣枢密直学士上党人王得中到契丹,祝贺述律即位,又以叔父之礼侍奉他,请求出兵攻打晋州。

契丹主年轻,喜好游戏,不亲自处理国事,每天夜里畅饮,到天亮才睡觉,中午才起床,国人称他为睡王。后来改名为明。

53 壬申日,蜀任命吏部尚书、御史中丞范仁恕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

54 楚王马希萼攻克长沙后,不奖赏许可琼,(胡三省注:许可琼投降马希萼见上卷后汉隐帝乾佑三年。)怀疑许可琼心怀怨恨,调他出京担任蒙州刺史。(胡三省注:唐武德五年,分割荔州的隋化县设置南恭州,贞观八年,改名为蒙州,宋朝熙宁五年,废除蒙州,把立山县隶属于昭州。宋白说:蒙州是汉代荔浦县的地方,唐代设置蒙州,因为州东面有蒙山,山下有泉源,流成蒙水,山下的人都姓蒙,所以得名。)派遣马步都指挥使徐威、左右军马步使陈敬迁、水军都指挥使鲁公绾、牙内侍卫指挥使陆孟俊率领部下在城西北隅扎营,来防备朗州军队。不安抚服役的士兵,将士都怨恨愤怒,谋划作乱。马希崇知道他们的谋划,戊寅日,马希萼宴请将吏,徐威等人没有参加,马希崇也称病不到。徐威等人派人先赶十多匹受惊吓咬人的马进入府中,自己率领部下拿着斧头、白木棍,声称要捆绑马,突然来到座位前,任意击打众人,倒地的人满地都是。马希萼翻墙逃跑,徐威等人抓住并囚禁了他。(胡三省注:《考异》说:《十国纪年》作“丁丑”,按《湖湘故事》在十九日,现在依从《湖湘故事》。)抓住谢彦颙,从头顶到脚跟把他剁成碎块。拥立马希崇为武安留后,放纵士兵大肆抢掠。把马希萼幽禁在衡山县。(胡三省注:三国时期,吴分割湘南县设置衡山县,唐代属衡州,宋朝淳化四年分割隶属于潭州。《九域志》记载:衡山县在潭州西南三百二十里。)

刘言听说马希崇即位,派兵赶赴潭州,声称讨伐他篡夺的罪行。壬午日,军队驻扎在益阳西面。马希崇害怕,癸未日,调兵二千抵抗,又派遣使者到朗州求和,请求成为相邻的藩镇。掌书记桂林人李观象劝刘言说:(胡三省注:当时人称桂州为桂林。)“马希萼的旧将佐还在长沙,他们一定不想和您为邻;不如先传檄马希崇取他们的首级,然后谋取湖南,可以全部占有。”刘言听从了他的建议。马希崇畏惧刘言,立即砍下都军判官杨仲敏、掌书记刘光辅、牙内指挥使魏师进、都押牙黄勍等十多人的首级,派遣前辰阳县令李翊携带送往朗州。(胡三省注:辰阳是地名,马氏设置县,属辰州。宋白说:辰溪县本是汉代辰陵县,后汉叫辰阳,因为县在辰水北面,隋代改为辰溪。这样,马氏用后汉的县名。)到达后首级已经腐烂,刘言和王逵等人都认为不是杨仲敏等人的首级,愤怒地斥责李翊,李翊惶恐自杀。

马希崇袭位后,也纵酒荒淫,为政不公,言语多虚妄不实,国人不归附他。

当初,马希萼进入长沙,(胡三省注:事见上卷上年十二月。)彭师暠虽然免死,还是被杖打背部贬为平民。马希崇认为彭师暠一定会怨恨马希萼,派他送马希萼到衡山,实际上想让彭师暠杀了马希萼。彭师暠说:“想让我做弑君的人吗!”侍奉马希萼更加恭敬。丙戌日,到达衡山。衡山指挥使廖偃是廖匡图的儿子,(胡三省注:后晋天福四年,廖匡图和蛮人作战而死。)和他的叔父节度巡官廖匡凝商议说:“我家世代受马氏的恩惠,现在马希萼年长却被废黜,一定不能免于灾祸,何不一起辅佐他!”于是率领庄户和乡人全部当兵,(胡三省注:租种豪富家的田地并交纳租税的人,称为庄户。)和彭师暠共同拥立马希萼为衡山王,以县作为临时府署,截断江水设置栅栏,编竹子做战船,任命彭师暠为武清节度使,(胡三省注:武清节度使是廖偃等人自行设置的。)招募部众,几天之内,达到一万多人,州县大多响应。派遣判官刘虚己向南唐求援。徐威等人见马希崇的所作所为,知道他一定不能成功,又畏惧朗州、衡山的逼迫,担心一旦失败,都会遭受灾祸,想杀死马希崇来自救。马希崇隐约察觉到,非常害怕,秘密派遣客将范守牧奉表向南唐请求出兵,南唐主命令边镐从袁州领兵一万向西赶赴长沙。

55 冬季,十月辛卯日,潞州巡检陈思让在虒亭打败北汉军队。(胡三省注:虒亭在潞州铜鞮县。《九域志》记载:潞州襄垣县有虒亭镇。)

56 南唐边镐领兵进入醴陵。(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说:汉代临湘县界有醴陵,后汉设立为县,隋代废除,唐武德四年分割长沙县设置醴陵县,都属潭州。《九域志》记载:醴陵县在潭州东一百六十里。范成大《行程记》说:从袁州萍乡县到潭州醴陵县,只要两天路程。)癸巳日,楚王马希崇派遣使者犒劳军队。壬寅日,派遣天策府学士拓跋恒奉笺到边镐那里请求投降。拓跋恒感叹说:“我之所以没死,竟是为了给这小子送投降书!”癸卯日,马希崇率领弟弟侄子迎接边镐,看到尘土就下拜,边镐下马宣读诏书慰劳他们。甲辰日,马希崇等人跟随边镐进城,边镐住在浏阳门楼,湖南将吏都来祝贺,边镐都厚赏他们。当时湖南发生饥荒,边镐大量发放马氏仓库的粮食救济,楚人大为高兴。(胡三省注:马殷占据潭、朗,传位给儿子马希声、马希范、马希广、马希萼、马希崇,到这时灭亡。唐明宗天成三年,楚归还吴国败将苖璘,许德勋对他说:“等众驹争夺马槽栈房之后,湖、湘就可以谋取了。”现在果然如他所说。)

57 契丹派遣彰国节度使萧禹厥率领五万奚、契丹军队会合北汉军队入侵。北汉主亲自领兵二万从阴地关侵犯晋州,丁未日,驻扎在城北,三面设置营寨,日夜攻打,流动的骑兵到了绛州。当时王晏已经离开镇所,王彦超还没到,巡检使王万敢暂代晋州事务,和龙捷都指挥使史彦超、虎捷指挥使何徽共同抵抗。(胡三省注:《薛史·本纪》记载:广顺元年,改侍卫马步军的番号,马军过去称护圣,改为龙捷;步军过去称护国,改为虎捷。史彦超是云州人。)

58 癸丑日,南唐武昌节度使刘仁赡率领二百艘战船夺取岳州,安抚接纳投降归附的人,人们忘记了自己的亡国。(胡三省注:刘仁赡善于领兵,所以能为南唐坚守寿州。)刘仁赡是刘金的儿子。(胡三省注:刘金是杨氏的将领。)

南唐百官共同祝贺平定湖南,起居郎高远说:“我们趁着楚国内乱,夺取它很容易。看众将的才能,只怕守住它很难!”高远是幽州人。司徒退休的李建勋说:“灾祸大概从此开始了!”(胡三省注:南唐的灾祸失败,后来果然如这两位大臣所预料的。)

南唐主自从即位以来,从未亲自祭祀郊庙,礼官请求举行祭祀。南唐主说:“等天下统一,然后祭告感谢。”等到一举夺取楚地,认为各国可以轻易平定。魏岑陪宴时说:“我年轻时游历元城,喜欢那里的风土人情,等陛下平定中原,请求任命我为魏博节度使。”南唐主答应了他,魏岑快步下拜感谢。南唐主的骄傲、臣子的谄媚到了这种地步。

马希萼希望唐人立自己为潭州主帅,而潭州人厌恶马希萼,共同请求边镐为主帅,南唐主于是任命边镐为武安节度使。(胡三省注:为边镐被朗州军队驱逐埋下伏笔。)

59 王峻有个老朋友叫申师厚,曾经担任兖州牙将,失业后饥寒交迫,在路上望着王峻的马下拜谒见。恰逢凉州留后折逋嘉施上表向朝廷请求主帅,(胡三省注:折逋是羌族的姓氏,因此作为姓氏。)皇帝因为边远地区不是人所愿意去的,招募率府供奉官中愿意去的人,过了一个多月,没有人应募,王峻向皇帝推荐申师厚。丁巳日,任命申师厚为河西节度使。

60 南唐边镐催促马希崇率领他的家族入朝,马氏家族聚集在一起哭泣,想用重金贿赂边镐,上奏请求留在长沙居住。边镐微微讥笑说:“国家和您家世代为仇敌,将近六十年了,(胡三省注:唐昭宗光启三年,马殷跟随孙儒攻打杨行密,乾宁三年,得到湖南,从此和江淮成为敌国。从光启三年到这一年,正好六十年。)但从未敢有意觊觎您的国家。现在您兄弟争斗,困窘地自行归附,如果再有三心二意,恐怕会有不测之祸。”马希崇无言以对,十一月辛酉日,和宗族及将佐一千多人痛哭着上船,送别的人都哭了,哭声震动山谷。

61 皇帝因为北汉、契丹的军队还在晋州,甲子日,任命王峻为行营都部署,领兵救援。下诏各军都受王峻调度,允许他随机行事,可以自行选择将吏。乙丑日,王峻出发,皇帝亲自到城西为他饯行。(胡三省注:大梁城西。)

62 楚静江节度副使、知桂州马希隐是武穆王马殷的小儿子。楚王马希广、马希萼兄弟争夺国家,南汉主任命内侍使吴怀恩为西北招讨使,领兵屯驻边境,伺机秘密谋划进军夺取。马希广派遣指挥使彭彦晖领兵屯驻龙峒防备。(胡三省注:桂州溪南有白龙洞,在平地半山上。)马希萼从衡山派遣使者任命彭彦晖为桂州都监、在城外内巡检使、判军府事,马希隐厌恶他,暗中派人告诉蒙州刺史许可琼。许可琼正畏惧南汉的逼迫,立即放弃蒙州,领兵赶赴桂州,(胡三省注:蒙州、桂州相距四百多里。)和彭彦晖在城中交战。彭彦晖战败,逃奔衡山,许可琼留下屯驻桂州。吴怀恩占据蒙州,进军侵犯掠夺,桂管一带大乱,马希隐、许可琼不知怎么办,只是一起饮酒相对哭泣。

南汉主给马希隐写信,说:“武穆王占有整个楚地,富强安定五十多年。正是因为三十五舅、三十舅兄弟动武,自相残杀,(胡三省注:三十五舅指马希广,三十舅指马希萼。南汉主刘龑娶楚王马殷的女儿,所以称马希广等为舅。)把先人的基业,臣服于北方的仇敌。(胡三省注:说整个国家臣服于南唐。)现在听说唐兵已经占据长沙,我估计桂林接着会被攻取。本朝世代是友好国家,又有婚姻关系,看到这种危难,怎能不赶来救援!已经调发大军水陆并进,会让相公舅永远拥有节钺,长久镇守一方。”马希隐得到信,和僚佐商议投降南汉,支使潘玄珪认为不可以。丙寅日,吴怀恩领兵突然到达城下,马希隐、许可琼率领部众,夜里破关逃奔全州,(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桂州北到全州一百六十三里,后晋高祖时,马氏改永州的湘源县为清湘县,设置全州,本是汉代洮阳县的地方,有洮水在清湘县北。)桂州于是溃败。吴怀恩趁机领兵夺取宜、连、梧、严、富、昭、柳、龚、象等州,(胡三省注:唐乾封二年,招引生獠,在秦代旧桂林郡地设置严州。富州应当是在贺州富川县设置的。)南汉从此完全占有岭南之地。

63 辛未日,南唐边镐派遣先锋指挥使李承戬领兵到衡山,催促马希萼入朝。庚辰日,马希萼和将佐士兵一万多人从潭州东下。

64 王峻在陕州停留十天,皇帝因为北汉攻打晋州紧急,担心晋州失守,商议亲自领兵从泽州路和王峻会师救援,(胡三省注:皇帝想从泽州向西,王峻从陕州渡过黄河向北,取道绛州和晋州会合。)并且派遣使者告知王峻。十二月戊子朔日,下诏在三日西征。使者到陕州,王峻通过使者对皇帝说:“晋州城坚固,不容易攻克,刘崇的军队士气正盛,不能硬拼。我之所以驻军,是等待他们士气衰落,不是我胆怯。陛下刚即位,不宜轻举妄动。如果御驾出汜水,那么慕容彦超领兵进入汴州,大事就完了!”皇帝听到后,自己用手揪着耳朵说:“差点坏了我的事!”(胡三省注:王峻的话,是皇帝防备所没考虑到的。而确实合乎心意,所以不禁自己揪耳朵。)庚寅日,敕令停止亲征。

当初,泰宁节度使兼中书令慕容彦超听说徐州平定,(胡三省注:指巩廷美等人死。)疑虑恐惧更加厉害,于是招纳亡命之徒,储备柴草粮食,暗中写信勾结北汉,官吏截获他的信上报。又派人假装成商人向南唐求援。皇帝派遣通事舍人郑好谦前去申明慰劳晓谕,和他立誓。慕容彦超更加不安,多次派遣都押牙郑麟到朝廷,假装表忠心,实际上是窥探机密。又献上天平节度使高行周的信,信中都是诽谤朝廷和慕容彦超勾结的话。皇帝笑着说:“这是慕容彦超的欺诈!”把信给高行周看,高行周上表谢恩。(胡三省注:后汉初年,慕容彦超和高行周一起攻打魏州,因而结下嫌隙。而且兖州、郓州是相邻的藩镇,慕容彦超起兵,担心高行周从后面袭击,所以伪造他的信,想离间他们;皇帝反而把信给高行周看,来拉拢他的心。)不久慕容彦超谋反的迹象更加明显,丙申日,派遣阁门使张凝领兵赶赴郓州巡检防备。(胡三省注:《职官分纪》记载:阁门使、副使掌管侍奉皇帝、朝会、游幸、大宴以及引导亲王、宰相、百官、蕃客朝见、辞行,纠察失礼行为。五代以来,多用来安置武臣,出使奉命以及统领军队。)

65 庚子日,王峻到达绛州。乙巳日,领兵赶赴晋州。晋州南面有蒙阬,最为险要,王峻担心北汉军队占据那里。当天,听说前锋已经越过蒙阬,高兴地说:“我的事情成功了!”

66 慕容彦超上奏请求入朝,皇帝知道他有诈,立即答应。不久又声称境内多盗贼,不敢离开镇所。

67 北汉主攻打晋州,很久不能攻克。(胡三省注:这年十月庚子日攻打晋州,到这时五十多天。)恰逢下大雪,百姓聚集保守山寨,野外没有什么可掠夺的,军队缺乏粮食。契丹想返回,听说王峻到了蒙阬,烧毁营寨连夜逃跑。王峻进入晋州,众将请求赶快追击,王峻犹豫不决;第二天,才派遣行营马军都指挥使仇弘超、都排陈使药元福、左厢排陈使陈思让、康延沼率领骑兵追击,在霍邑追上,(胡三省注:《九域志》记载:霍邑在晋州北一百三十五里。)发兵奋力攻击,北汉士兵坠崖谷而死的很多。霍邑道路狭窄,康延沼畏惧懦弱不急于追击,因此北汉军队得以逃脱。药元福说:“刘崇发动全部部众,挟持胡骑前来,意图吞并晋、绛。现在士气衰落,力量疲惫,狼狈逃跑。不趁此时消灭他们,一定会成为后患。”众将不想前进,王峻又派遣使者阻止,于是返回。契丹军队回到晋阳时,士兵马匹损失十分之三四。萧禹厥因无功而羞耻,把一个大酋长钉在街市上,十多天后才斩首。北汉主开始打消进取的念头。北汉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对内供给军队国家,对外侍奉契丹,赋税繁重,徭役众多,民不聊生,逃入后周境内的人很多。

68 南唐主任命镇南节度使兼中书令宋齐丘为太傅,任命马希萼为江南西道观察使,镇守洪州,还赐爵楚王。任命马希崇为永泰节度使,镇守舒州。(胡三省注:南唐大概在舒州设置永泰军。)湖南将吏,职位高的授予刺史、将军、卿监,职位低的依次授官。南唐主嘉奖廖偃、彭师暠的忠诚,任命廖偃为左殿直军使、莱州刺史,(胡三省注:莱州属后周境内,廖偃遥领。)彭师暠为殿直都虞候,赏赐非常丰厚。湖南刺史都到南唐入朝,只有永州刺史王贇后到,南唐主用毒酒杀死他。

69 南汉主派遣内侍省丞潘崇彻、(胡三省注:唐代内侍省有监、少监,不曾有丞,这是南汉创设的。)将军谢贯领兵攻打郴州,南唐边镐发兵救援;潘崇彻在义章打败唐兵,(胡三省注:隋末,萧铣分割郴州设置义章县,唐代属郴州。《九域志》记载:在州南八十五里,宋朝避太宗潜藩旧名,改为宜章。)于是夺取郴州。边镐请求任命全、道二州刺史来防备南汉。丙辰日,南唐主任命廖偃为道州刺史,任命黑云指挥使张峦主持全州事务。(胡三省注:全、道二州和南汉的贺、昭、桂三州接壤。)

70 这一年,南唐主任命安化节度使鄱阳王王延政为山南西道节度使,(胡三省注:兴元是山南西道治所,属蜀,南唐让王延政遥领。)又赐爵光山王。王延政的祖先本是光山人,所以用这个爵位。

当初,蒙城镇将咸师朗率领部下投降南唐,(胡三省注:见二百八十八卷后汉乾佑二年。)南唐主把他的军队编为奉节都,跟随边镐平定湖南。南唐全部收取湖南的金帛、珍玩、仓库粮食乃至舟船、亭馆、好的花果,都迁到金陵,派遣都官郎中杨继勋等人收取湖南的租税来供给戍兵。杨继勋等人极力苛刻搜刮,湖南人感到失望。行营粮料使王绍颜减少士兵的粮食赏赐,奉节指挥使孙朗、曹进愤怒地说:“过去我们跟随咸公投降南唐,南唐待我们哪里像现在对待湖南将士这么优厚!现在有功不增加俸禄赏赐,还减少,不如杀死王绍颜和边镐,占据湖南,归附中原,富贵可以谋求!”

二年(壬子,952 年)

1 春季,正月庚申日夜,孙朗、曹进率领部下作乱,捆扎柴草暗中焚烧府门,火没烧起来。边镐发觉,出兵格斗,并且命令敲响鼓角,孙朗、曹进等人以为天快亮了,破关逃奔朗州。王逵问孙朗说:“我过去跟随武穆王,和淮南作战多次获胜,(胡三省注:马殷谥号武穆王。)淮南军队容易对付。现在想用朗州的部众再夺取湖南,可以吗?”孙朗说:“我在金陵几年,完全了解那里的政事,朝廷没有贤臣,军队没有良将,忠奸不分,赏罚不当,像这样,能保存国家已是侥幸,哪里有闲暇兼并别人!我请求为您做先锋,夺取湖南易如反掌!”王逵很高兴,厚待他。(胡三省注:王逵等人本来有谋取湖南的志向,从此决定行动。)

2 壬戌日,征发开封府民夫五万人修筑大梁城,十天后停止。

3 慕容彦超征发乡兵入城,引来泗水注入壕沟,做攻守的准备。又把很多旗帜授予各镇将领,让他们招募群盗,抢掠邻境,各地都上奏他谋反的情况。甲子日,敕令沂、密二州不再隶属于泰宁军。(胡三省注:先收回他的辖区来削弱慕容彦超。)任命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昭武节度使曹英为都部署,讨伐慕容彦超,(胡三省注:昭武军治所在利州,属蜀,曹英遥领。)齐州防御使史延超为副部署,皇城使河内人向训为都监,(胡三省注:向是姓氏,源自周代宋文公的支子向文旰,旰的孙子向戍以祖父的字为氏。我按《春秋左氏传》,向戍是宋桓公的后代。)陈州防御使药元福为行营马步都虞候。皇帝因为药元福是老将,命令曹英、向训不得用军礼见他,两人都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

南唐主发兵五千,驻扎在下邳,来援助慕容彦超。听说后周军队将要到达,退守沭阳。(胡三省注:下邳县属徐州,东南到沭阳县一百里。刘昫说:沭阳是汉代廪丘县,后魏改为沭阳,唐代属海州。《九域志》记载:在海州西南一百八十里。杜佑说:海州沭阳县是汉代原丘县地,梁设置潼阳郡。)徐州巡检使张令彬攻击,大败唐兵,杀死、淹死的有一千多人,抓获唐将燕敬权。

当初,慕容彦超因为后周刚刚建立,认为容易动摇,所以向北召集北汉和契丹,向南引诱唐人,让他们侵犯边境,希望朝廷疲于应对,然后趁机行动。等到北汉、契丹从晋州向北逃走,唐兵在沭阳战败,慕容彦超的势力于是受挫。

永兴节度使李洪信,因为自己是后汉皇室的近亲,内心不安。(胡三省注:李洪信是后汉李太后的堂侄。)城中士兵不满一千人,王峻在陕州,以救援晋州为名,调发其中几百人。等到北汉军队逃走,派遣一千多名禁兵戍守长安。李洪信害怕,于是入朝。

4 壬申日,王峻从晋州返回,入朝拜见皇帝。

5 曹英等人到达兖州,设置长围。慕容彦超多次出战,药元福都打败他,慕容彦超不敢再出。十多天后,长围合拢,于是进军攻打。

当初,慕容彦超将要谋反,判官崔周度劝谏说:“鲁是诗书之国,从伯禽以来不能称霸诸侯,但用礼义坚守,可以长久存在。您和国家没有私怨,为什么要怀疑自己!况且主上开导晓谕恳切周到,如果撤去防备归顺,就会坐享泰山一样的安稳。难道没看到杜中令、安襄阳、李河中最终成了什么吗!”(胡三省注:杜中令指杜重威,安襄阳指安从进,李河中指李守贞,都因谋反而败死,事情都见前面的记载。)慕容彦超发怒。等到官军围城,慕容彦超搜刮士民的财物来供给军队,因藏匿财物被处死的人很多。前陕州司马阎弘鲁是阎宝的儿子,(胡三省注:阎宝背叛梁归附唐,历任节镇。)畏惧慕容彦超的残暴,倾尽家产献上。慕容彦超还认为他有藏匿,命令崔周度搜查他家,崔周度对阎弘鲁说:“您的生死,取决于财物的多少,应当没有什么吝惜的。”阎弘鲁哭着下拜他的妻妾说:“全部拿出所有财物来救我的命。”妻妾都说:“已经竭尽了!”崔周度把情况告诉慕容彦超,慕容彦超不信,把阎弘鲁夫妻收押入狱。有个乳母在泥中挖出金缠臂,献上来,希望赎回主人。慕容彦超说:“藏匿的一定还有很多。”拷打阎弘鲁夫妻,皮肉溃烂而死。认为崔周度袒护,在街市上斩首。

6 北汉派兵侵犯府州,防御使折德扆打败他们,杀死二千多人。二月庚子日,折德扆上奏说攻克北汉的岢岚军,派兵戍守。(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说:岚州岚谷县,原是岢岚军,在岚州宜芳县北界;长安二年,分割宜芳,在岢岚旧军设置岚谷县;神龙二年,废除县,设置军;开元十二年又设置县。这大概是后唐重新设置军。《九域志》记载:岢岚军治所在岚谷县,南到岚州九十里。)

7 甲辰日,皇帝释放燕敬权等人让他们返回南唐,对南唐主说:“叛臣是天下人共同痛恨的,没想到唐主帮助他,恐怕不是好计策吧!”南唐主十分惭愧,先前抓获的中原人,都以礼相待送回。南唐议事的人还献上夺取中原的计策,中书舍人韩熙载说:“郭氏建国虽然时间短,但治理已经稳固,我们轻易动兵,一定有害无益。”

南唐从烈祖以来,(胡三省注:南唐主李昪庙号烈祖。)常常派遣使者渡海和契丹勾结,想和他们共同控制中原,相互赠送财物,约定为兄弟。但契丹贪图他们的财物,只用空话往来,实际上不被南唐利用。

南唐主喜好文学,所以韩熙载和冯延己、延鲁、江文蔚、潘佑、徐铉等人都担任高官。潘佑是幽州人。当时南唐的文化在各国中最为兴盛,但从未设立科举,多因上书言事授官,到这时,才命令翰林学士江文蔚主持贡举,进士庐陵人王克贞等三人及第。(胡三省注:庐陵是汉代的县,唐代为吉州治所。)南唐主问江文蔚:“您取士和前朝相比怎么样?”回答说:“前朝公开推举和私人请托各占一半,我专门凭公正取士。”南唐主高兴。中书舍人张纬是前朝进士及第,听到后怀恨在心。当时执政的都不是通过科举出身,一起诋毁,最终废除贡举。(胡三省注:南唐废除贡举时,中原从未废除贡举。)

8 三月戊辰日,任命内客省使、恩州团练使晋阳人郑仁诲为枢密副使。(胡三省注:当时中原没有恩州,这就是南汉的恩州,郑仁诲遥领团练使。宋庆历八年,平定王则,改贝州为恩州,才把岭南的恩州改为南恩州来区别。)

9 甲戌日,改威胜军为武胜军。(胡三省注:过去以邓州为威胜军,现在避皇帝的名讳而改名。)

10 南唐主任命太弟太保、昭义节度使冯延己为左仆射,前镇海节度使徐景运为中书侍郎,和右仆射孙晟都担任同平章事。宣读完制书,户部尚书常梦锡在众人中大声说:“白麻诏书写得很好,只是不如江文蔚的奏疏!”(胡三省注:江文蔚的奏疏见二百八十六卷后汉天福十二年。)孙晟一向轻视冯延己,对人说:“金杯玉碗,竟然用来装狗屎!”

冯延己对南唐主说:“陛下亲自处理各种事务,所以宰相不能充分发挥才能,这是治理之道未能实现的原因。”南唐主于是把政事全部委托给他,只是奏请批准而已。不久冯延己不能勤于政事,文书都依赖胥吏完成 ,军事事务则委托给边将。不久,政事更加混乱,南唐主于是又亲自处理。

大理卿萧俨厌恶冯延己的为人,多次上疏攻击他,恰逢萧俨因误判人人死罪而获罪,钟谟、李德明等人一定要杀他,冯延己说:“萧俨误杀一个妇人,各位就认为他该当死罪,萧俨是九卿,难道可以误杀吗?”独自上奏说:“萧俨一向有正直的名声,现在所犯的罪已经遇到赦免,应当从宽宽恕。”萧俨因此得以免死。人们也因此称赞冯延己。

徐景运不久被罢免为太子少傅。(胡三省注:按南唐已经设置太弟官属,不应该再有太子少傅,应当考证。)

11 夏季,四月丙戌朔日,发生日食。

12 皇帝因为曹英等人攻打兖州很久没有攻克,乙卯日,下诏亲征,任命李谷暂代东京留守兼判开封府,郑仁诲暂代大内都巡检,又任命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崇担任在京都巡检。

13 南唐主攻克湖南后,派遣将领李建期屯驻益阳来谋取朗州,任命知全州张峦兼桂州招讨使来谋取桂州,过了很久,没有功劳。南唐主对冯延己、孙晟说:“楚人希望依靠我获得喘息,(胡三省注:说湖南百姓苦于君主的暴政苛敛而希望在南唐获得安宁。)我没有安抚他们的创伤却滥用他们的劳力,不符合他们盼望复苏的期望。(胡三省注:《尚书》说:君主来了,他们才能复苏。说楚人盼望南唐让他们休养生息,而南唐又征发兵役使他们疲惫,不符合他们的期望。)如果南唐主说话能做到,不被众人的言论动摇,哪里会有后来的失败呢!我想停止桂林的军事行动,撤回益阳的戍兵,把旌旗节钺授予刘言,怎么样?”孙晟认为应该这样。(胡三省注:宜然指应该这样。)冯延己说:“我们派出偏将夺取湖南,远近震动。一旦三分失去二分,(胡三省注:得到潭州而失去朗州、桂州,所以说三分失去二分。)人们将会轻视我们。请委托边将观察形势。”南唐主于是派遣统军使侯训领兵五千从吉州路赶赴全州,和张峦合兵攻打桂州。南汉在山谷中埋伏军队,张峦等人刚到城下,疲惫不堪,伏兵四起,城中出兵夹攻,唐兵大败,侯训战死,张峦收集散兵几百人逃回全州。

14 五月庚申日,皇帝从大梁出发。戊辰日,到达兖州。己巳日,皇帝派人招抚晓谕慕容彦超,城上的人言语不恭敬。庚午日,命令各军进攻。

在此之前,术士欺骗慕容彦超说:“镇星运行到角、亢,角、亢是兖州的分野,其下有福运。”慕容彦超于是建立祠堂祈祷,命令百姓家都树立黄幡。(胡三省注:土色黄,慕容彦超命令立幡来顺应土色。)人心悦服则天意相合,人们有背离之心,巫术哪里有用!慕容彦超生性贪婪吝啬,官军攻城紧急,还埋藏珍宝,因此人们没有斗志,将卒相继有出城投降的。乙亥日,官军攻克城池,慕容彦超正在镇星祠祈祷,率领部众奋力作战,不能取胜,于是焚烧镇星祠,和妻子投井而死。儿子慕容继勋出逃,被追上抓获,杀死。官军大肆抢掠,城中死的人将近一万。当初,慕容彦超将要谋反,招募群盗安置在部下,前来的有二千多人,都是山林中强悍凶猛之徒,最终没有被任用。

皇帝想全部诛杀兖州将吏,翰林学士窦仪见冯道、范质,和他们一起告诉皇帝说:“他们都是被迫跟从的。”于是赦免了他们。丁丑日,任命端明殿学士颜衎暂代兖州事务。赦免兖州管内,慕容彦超的党羽逃匿的限定一个月内自首,此前已经被处死的赦免他们的亲属。癸未日,降泰宁军为防御州。(胡三省注:因为慕容彦超占据兖州抗拒命令,降节镇为防御州。)

15 南唐司徒退休李建勋去世,临死前,告诫家人说:“时事如此,我能得好死已是幸运!不要封土立碑,任凭人们在上面耕种,免得成为日后被发掘的标志。”等到江南灭亡时,(胡三省注:指宋平定金陵时。)权贵们高大的坟墓没有不被发掘的,只有李建勋的坟墓没人知道在哪里。(胡三省注:李建勋知道国家的日子不长而能保全骸骨。能不说他聪明吗!)

16 六月乙酉朔日,皇帝到曲阜,拜谒孔子祠。(胡三省注:从前少皞氏从穷桑迁徙到曲阜;鲁侯伯禽的封邑是少皞氏的旧地。应劭说:曲阜在鲁城中,曲折长七八里。刘昫说:曲阜有阙里,是孔子居住的地方,后人建立孔子祠。从唐以来,兖州治所在瑕丘,而曲阜为属县。《九域志》记载:在州东四十里。宋大中祥符五年,改曲阜为仙源县。)祭奠之后,将要下拜。左右的人说:“孔子是陪臣,不应当以天子之礼拜他。”皇帝说:“孔子是百代帝王的老师,怎敢不恭敬!”于是下拜。又拜孔子墓,命令修葺孔子祠,禁止在孔林砍柴。(胡三省注:孔子庙在曲阜城西南隅阙里。孔子墓在曲阜城北泗水上,离城一里,墓地约一顷,坟南北十步,东西十三步,高一丈二尺,前有砖铺的祠坛,方六尺,与地面平。墓中奇异的树木有上百种,都是众弟子从各地带来的,种植在墓中,鲁人不认识。)寻访孔子、颜渊的后代,任命为曲阜令和主簿。丙戌日,皇帝从兖州出发。

17 乙未日,吴越顺德太夫人吴氏去世。

18 丁酉日,蜀大水流入成都,(胡三省注:秦时,蜀守李冰在成都开凿二江,都可以行船。《郡县志》说:李冰凿离堆,又开二渠,从永康过新繁入成都,称为外江;另一渠从永康过郫入成都,称为内江。高骈未筑罗城时,内、外江都从城西流入,自从高骈筑城,就从西北筑縻枣堰。外江绕城北向东注入合江,内江沿城南和外水一起注入长江。长江从西而来,地势高,所以有水患。)淹没一千多家,淹死五千多人,冲毁太庙四室。戊戌日,蜀大赦,救济水灾家庭。

19 己亥日,皇帝到达大梁。(胡三省注:从兖州返回大梁。)

20 朔方节度使兼中书令陈留王冯晖去世,他的儿子牙内都虞候冯继业杀死哥哥冯继勋,自己掌管军府事务。

21 太子宾客李涛的弟弟李澣,在契丹担任勤政殿学士,和幽州节度使萧海真友好。萧海真是契丹主兀欲的妻弟。李澣劝萧海真归附中原,萧海真欣然同意。李澣通过定州间谍田重霸携带绢表上报,并且给李涛写信,说:“契丹主幼稚愚昧,专门从事宴饮游乐,没有远大志向,比不上前代君主,(胡三省注:前人指阿保机、德光等。)朝廷如果能用兵,一定能攻克;不然,与他讲和,一定能成功。两者都宜速不宜迟,估计形势,日后终究不能全力帮助河东。”壬寅日,田重霸到达大梁,恰逢中原多事,没有能够依从。(胡三省注:北面不能得到燕、云,西面不能得到河、鄯、灵、夏,宋人认为是千古之恨。看温公记载此事,可知元佑初年放弃米脂等四寨,是知道中原力量不足。)

22 辛亥日,任命冯继业为朔方留后。

23 枢密使王峻,性情轻率急躁,多计谋,贪图权势利益,喜欢别人依附自己。自认为天下事都该由自己负责。每次议事,皇帝听从他就高兴,有时不允许,就怨恨不满,常常说不恭敬的话。皇帝因为他是旧友,且有辅佐登基的功劳,(胡三省注:皇帝从邺都入汴到即位,王峻功劳很多。)又一向了解他的为人,常常宽容他。王峻比皇帝年长,皇帝即位后,还以哥哥称呼他,有时称他的字,王峻因此更加骄横。副使郑仁诲、皇城使向训、恩州团练使李重进,都是皇帝在藩镇时的心腹将佐,皇帝即位后,逐渐提拔任用。王峻心中嫉妒,多次上表称病,请求解除枢务,来试探皇帝的意思。皇帝多次派遣左右敦促晓谕,王峻对使者言辞傲慢。又给各道节度使写信寻求担保,各道分别把他的信献上,皇帝震惊了很久,又派遣左右慰问勉励,让他处理政事,并且说:“你如果不来,我就亲自去。”还是不到。皇帝知道枢密直学士陈观和王峻亲近友好,令他前去晓谕旨意,陈观说:“陛下只需声言要亲临他的府第,王峻一定不敢不来。”秋季,七月戊子日,王峻入朝,皇帝慰劳并让他处理政事。(胡三省注:为王峻被贬埋下伏笔。)李重进是沧州人,他的母亲就是皇帝的妹妹福庆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