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菌的寻找陷入了僵局。我们派人寻访了县内及周边有经验的老药农、采菌人,也亲自考察了几处被认为“地气旺盛”的古刹、深潭附近,采集到一些形态奇特的菌类,但用剑指夕阳那修复了部分功能、能检测微弱能量波动的探测器靠近,均无显着反应。显然,并非寻常菌类。
最令人头痛的还是“翘根儿”。这个名字仿佛从未存在于任何正式记载,只偶尔在极偏远村落的老人口中,作为一种模糊的、治疗水肿或“水蛊”(可能指血吸虫病等)的土药被提及,且所指植物不一,有的说是水蓼的根,有的说是某种水草的膨大茎块,莫衷一是。
时间一天天过去,夏去秋来。我表面上处理着县务,平息了几起小的水渠争端,督促完成了秋粮征收的准备,甚至还破获了一桩盗窃案。官声渐起,百姓眼中,这位年轻的姚县令虽有些神秘,但处事还算公允,也能体察民情。只有我和剑指夕阳知道,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多么汹涌。每夜在书房中,面对摊开的丹经残卷和已收集到的沙参、石斛、砂糖,以及关于血橙产地的简陋地图,那种只差几步却又遥不可及的感觉,如同钝刀子割肉,煎熬着我们的神经。
紫龙封印所在的北营粮仓,我们借口“消除隐患、加固仓廪”,进行过一次公开的勘查。地面那焦黑的龙形纹路依然存在,阴冷感未减。当我们暗中将那一根北海沙参靠近纹路中心时,沙参微微发热,纹路有瞬间极其黯淡的紫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原状。这证实了沙参确是“钥匙”之一,但也表明,仅凭一样,远远不够。
秋雨连绵的一个下午,剑指夕阳从外面回来,神色凝重,低声道:“有消息了,关于‘土菌’。”
“何处?”
“北边,靠近突厥活动区域的荒野,有一处古战场遗迹,当地人称为‘鬼哭原’。据说那里地下埋骨无数,阴气极重,寻常草木难生,却每逢暴雨之后,会生出一种通体漆黑、夜间有幽蓝微光的蘑菇。采药人称之为‘地骷髅’或‘冥芝’,无人敢采,传说触碰者会沾染不祥,产生幻觉,甚至疯癫。”
地骷髅……冥芝……藏坤元厚土之腐殖生气。在极阴之地,由无数生命残骸滋养而生的菌类?这听起来,无比契合“土菌”那“藏坤元厚土之腐殖生气”的描述!而且,古战场、埋骨地、阴气……这很可能与地脉中的某种负面或沉淀能量节点有关。
“必须去。”剑指夕阳眼神坚定,“探测器对阴性幽能可能会有反应。这是目前最像‘土菌’的线索。”
“但那里靠近边境,突厥游骑出没,危险。”我提醒。
“让王二找两个绝对可靠、胆大心细、熟悉北边地形的本地人,扮作收皮货的商贩,我们暗中跟随。不能动用官府身份,以免引起边境守军或突厥人的注意。”剑指夕阳早已有了计划。
三天后,一支小型马队悄悄出了泾阳北门。我和剑指夕阳扮作随行的账房先生,穿着普通的厚布衣,脸上做了些伪装。带路的是王二的一位远房表亲,姓韩,是个常年在北边跑单帮的汉子,对地形和边境情况了如指掌,另外还有两名韩姓汉子同行,都是猎户好手。
北行数日,人烟渐稀,景色也从农田变为起伏的丘陵和荒原。秋风萧瑟,草色枯黄,天地间弥漫着一种苍凉肃杀之感。偶尔能看到远处废弃的烽燧和坍塌的土墙,提醒着这里曾是金戈铁马的战场。
“前面就是‘鬼哭原’了,”韩老大指着前方一片地势略低、植被稀疏的广阔荒原,压低声音,“这里风水不好,老一辈说近,白天……也最好快进快出。”
荒原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土坑和乱石,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战争遗迹。土壤颜色深黑,果然罕见高大植物,只有一些低矮、坚韧的荆棘和枯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锈味,并非血腥,更像铁器在潮湿土壤中缓慢腐朽的气息。
我们按照韩老大的指引,在荒原边缘一处背风的土坡后扎下简易营帐。剑指夕阳拿出探测器,调整着灵敏度。果然,探测器指针在指向荒原中心方向时,开始不规则地颤动,显示着一种紊乱、阴冷的能量读数。
“有反应,但很杂乱,像是多种残存能量交织。”剑指夕阳低声道,“需要深入,找到能量最凝聚的点。”
次日清晨,我们留下韩老大看守营地,其余人跟着韩老二向荒原深处摸去。脚下是松软的黑土,踩上去感觉异常。天空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片明显是人工挖掘过、又经岁月填平的低洼地附近,韩老二停下了脚步,脸色有些发白:“就是这附近了。上次我追一只受伤的狐狸到这儿,天快黑时,看到那边乱石堆后面,好像有蓝荧荧的光……没敢细看,就跑了。”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乱石堆。石堆规模不小,像是某种建筑的废墟地基,上面覆盖着泥土和枯藤。绕过石堆,后面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
然后,我们看到了。
在空地中央,几处土壤特别湿润、颜色深得近乎墨黑的地方,生长着几簇奇异的菌类。菌盖不大,呈不规则的伞形,通体是那种吸光的、毫无生气的漆黑,但在菌盖边缘和菌柄的褶皱处,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磷光闪烁,即使在白天也依稀可见。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周围寸草不生,散发着一股冰冷的、带着淡淡腐土和某种金属气息的味道。
“地骷髅……冥芝……”韩老二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剑指夕阳的探测器,指针猛地跳动,定格在一个较高的读数上,并发出轻微的蜂鸣。“高浓度阴性生物能量聚合体……还有微量的重金属及放射性同位素残留……是了,长年吸收战场沉积的怨念能量、重金属元素和放射性尘埃(可能是某些陨石或特殊矿物影响)……这就是‘土菌’!”
我们戴上准备好的鹿皮手套,用特制的玉刀,小心翼翼地采下三朵品相最完整、幽光最明显的“冥芝”,放入衬有铅箔和柔软苔藓的檀木盒中。采集过程顺利,但当我们捧着木盒离开那片空地时,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和心悸,仿佛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
“快走!”韩老二催促。
我们迅速撤离了鬼哭原。回程路上,无人说话,气氛压抑。盒中的“土菌”仿佛带着那片古战场沉重的死寂与不祥。
六材已得其四:沙参、石斛、砂糖、土菌。还差最棘手的血橙,和最神秘的翘根儿。
然而,就在我们返回泾阳县城,还没来得及消化“土菌”带来的复杂感受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危机,已然随着北方的寒风,悄然迫近。
县衙门口,负责警戒的衙役比平日多了数倍,神色紧张。王二急匆匆迎出来,脸色惨白:“大人!您可回来了!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
“突厥人!大批突厥骑兵,突破了边境防线,正在向南劫掠!烽火已经传过来了!距泾阳……不足二百里!县尉大人已经去整顿乡勇、关闭城门了!主簿大人正在清点武库粮草……长安的援军,最快也要三五日才能到!”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突厥铁骑踏破城门……丹经未曾预言,但历史的阴影,却以最残酷的方式,提前笼罩了下来。
我们寻找金丹材料、解开紫龙封印的计划,瞬间被这迫在眉睫的战争威胁,推到了悬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