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一个沉静如水,在阵法推演与药理辨析的迷宫中探寻;一个热烈如火,在符文刚猛之力与攻伐谋略的领域内冲撞。入夜,夜明珠清冷的光辉笼罩洞府。两人盘坐在石案前,白日里各自钻研的难题如同冰冷的巨石,沉沉压在心头。
姚琳面前摊开的是一卷名为《混元星枢》的古老骨简。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从未见过的符号,扭曲、怪异,如同凝固的星辰轨迹,又似某种深奥仪式的核心秘纹。旁边的注疏文字更是佶屈聱牙,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嘲弄。她尝试了所有花蕊夫人教授的解构方法——以河图洛书推演,以五行生克模拟,甚至试图将符号拆解重组……识海中无数线条疯狂交织,又轰然溃散,反噬的眩晕感阵阵袭来。指尖冰凉,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她的信心。难道穿越时空,历经生死,最终还是要在这知识的壁垒前撞得头破血流?难道这黑龙诀的第一缕线索,就此断绝?
另一侧,剑指夕阳的境况同样糟糕。她面对着一幅巨大的《地脉龙气堪舆图》,需以神念沉入图中,感应那无形无质、却磅礴浩瀚的山川地气流转。她闭目凝神,额角青筋微微跳动,汗珠无声滚落。识海中,并非温顺的地脉气息,而是无数条狂暴、混乱的能量乱流,如同失控的怒龙,在她意念的强行拘束下疯狂冲撞、撕扯。剧烈的头痛针扎般袭来,烦躁如同野火燎原,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那残破剑柄在手中被捏得咯咯作响。
洞府内一片死寂,唯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骨简偶尔因触碰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心浮了。”
花蕊夫人清泉般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两杯氤氲着安神清香的药茶无声地置于石案一角。没有责备,只有洞悉一切的了然。
“大道如渊,岂是坦途?《混元星枢》乃观星定轨之术,窥探宇宙律动,需心合寰宇,忘形忘我,而非强解其形迹;《地脉图》感气,需如大地般厚重包容,神念如土石般沉静,去‘倾听’其脉动呼吸,而非以意念蛮横拘拿。急,则乱;惧,则障。当如观云卷云舒,顺其自然,待其自显。”
寥寥数语,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一盏明灯,又如一盆冰水浇在滚烫的炭火上。姐妹俩浑身剧震,躁动烦乱的心绪瞬间被一股清凉浇透,强行平复下来。
姚琳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将骨简上那些冰冷怪异的符号从意识中强行驱散。她不再试图“理解”或“破解”,而是努力放空心神,想象自己的灵魂脱离躯壳,无限上升,融入头顶那片深邃无垠的虚空。浩瀚、冰冷、寂静……无数星辰在永恒的黑暗幕布上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散发出或明或暗的光芒,交织成一张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巨网。渐渐地,一丝微弱的悸动感传来,仿佛某种频率开始与她的精神产生共鸣。她不再抗拒,任由意识沉浸在这片星辰大海的韵律之中。不知过了多久,识海深处,一点星光骤然亮起,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无数星光自发勾连,赫然组成了骨简上那些怪异符号的雏形!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悟洪流冲垮了堤坝——这并非死板的图形,而是星辰运行的轨迹在某个特定时空维度的投影!她的指尖下意识地在石案上划动,划出的轨迹带着微弱却真实的星辉,赫然与骨简上的某个符号核心部分完美契合!
几乎是同一时刻,剑指夕阳也做出了改变。她不再试图用神念去“抓取”或“控制”那些狂暴的地气乱流,而是彻底放松紧绷的意念,想象自己正化作一块巨大的磐石,深深沉入无垠的大地深处。厚重、沉静、包容。她不再“指挥”,而是尝试去“倾听”脚下这片大地的呼吸。最初依旧是混乱的轰鸣,如同万马奔腾。她强忍烦躁,保持心神沉静如水。渐渐地,那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开始剥离出不同的层次。有深沉的、缓慢的脉动,如同大地的心跳;有急促的、溪流般的穿梭;有愤怒的、在岩层深处左冲右突的咆哮……她不再抗拒那咆哮,只是以磐石的意志去感受它冲击的轨迹、力量的来源。当她的心神真正沉入那份大地的厚重感时,一丝温和、浑厚、带着孕育生机的力量,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睁开了一丝眼缝,主动回应了她的“倾听”,温顺地缠绕上她的意念。头痛骤然消失,一种脚踏实地的强大掌控感油然而生。她猛地睁开眼,看向那幅堪舆图,图中某条代表地脉主干的粗线竟微微亮起,仿佛在向她致意。
巨大的喜悦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所有疲惫与挫败感,在两人心中轰然爆发!这比斩杀任何凶兽都更令人振奋!知识的高峰,唯有以心血为墨,以毅力为笔,方能攀登!
岁月在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与笔尖划过竹简的轻响中悄然流逝。数载寒暑交替,享皇洞外的草木荣枯了几番。当初那两个狼狈不堪、眼神中带着惶恐与执拗的穿越少女,已悄然蜕变。
姚琳的气质愈发沉静内敛,如同深潭,波澜不惊。然而细看她的眼眸,深处仿佛蕴藏着星河运转的轨迹,智慧的光芒沉淀其中,流转不息。她行走间,步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似乎能隐约引动身边微弱的气流,几片落叶在她经过时打着旋儿轻轻飘落。
剑指夕阳则如同一柄出鞘三分的利剑,英气勃发。举手投足间,力量感与一种洞察世情后的刚毅从容交织。她背负的那柄残剑,剑柄处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偶尔在心神沉浸于某个玄奥符文时,剑身会发出极其低微、仿佛龙吟般的清鸣。
她们不仅熟读经史,更能引动天地间微妙的元气。姚琳能以指为笔,蘸取清泉,在溪畔石地上快速勾勒出蕴含简易迷踪效果的阵纹,虽只能维持片刻,却已初窥门径。剑指夕阳则能以指力在坚韧的老竹片上刻下蕴含一丝“坚固”或“锋锐”意念的符文,加持于随身携带的简陋农具或防身木棍之上。
然而,享皇洞并非隔绝尘世的桃花源。洞府深处一面光滑如镜的石壁上,时常会映照出山外世界的片段——那是花蕊夫人以大法力摄取的乱世景象。
这一次,画面格外惨烈。焦黑的土地上,残破的村落冒着缕缕绝望的黑烟。一群面黄肌瘦、形如枯槁的流民在寒风中瑟瑟前行。一个妇人抱着早已没了声息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如同离水的鱼。另一处,瘟疫的阴影笼罩着一个小镇,简陋的草棚里堆满了等死的病人,咳嗽声、呻吟声、绝望的哭泣交织成地狱的悲歌。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隐约可见打着不同旗号的乱兵正在追逐厮杀,刀光在昏黄的天幕下闪烁,如同死神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