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蜕壳潜渊(2 / 2)

崔文若的脸色越来越沉。他走出洞外,问守卫的亲卫:“跟踪的人有消息吗?”

“还没有。”

正说着,山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那两名跟踪的虎贲卫回来了,满身是汗,神情慌张。

“大人!”一人喘着气道,“那山阴先生……不见了!”

“什么?”崔文若瞳孔骤缩。

“属下一直远远跟着,眼看着他攀上后山绝壁,采了几株草药。可就在他下山时,忽然起了一阵怪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等雾散了,人就不见了!”

“找了吗?”

“找了!方圆三里都搜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崔文若脸色铁青。他猛地转身,冲回洞中。

石榻上,王悦之依然躺着,呼吸微弱。崔文若心下稍定。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过去,洞外毫无动静。崔文若开始踱步,又过了良久,崔文若走到榻边,死死盯着王悦之,忽然厉声道:“王昕!别装了!”

王悦之没有反应。

崔文若伸手去抓他的衣襟,却在触碰到身体的瞬间,脸色大变。

手感不对!

他用力一扯,将“王悦之”从榻上拽起来。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个用稻草和布料扎成的假人!外面套着王悦之的衣服,脸上贴着精巧的人皮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足以以假乱真!

假人胸口还缝着一个牛皮水袋,水袋上插着一根细竹管,此刻还在微微起伏——正是它模拟了呼吸!

“好!好得很!”崔文若怒极反笑,“金蝉脱壳!好一招金蝉脱壳!”

他一把撕下假人脸上的人皮面具,面具下是空荡荡的稻草。他又扯开衣服,里面掉出一个小木盒。木盒打开,是半株枯萎的冰魄草,草叶上还沾着露水。

冰魄草是真的。这说明山阴先生确实去过后山绝壁。

但人是什么时候换的?

崔文若脑海中飞快回放:今早山阴先生出洞采药,自己亲自来查看王悦之,当时探过鼻息,搭过脉……

等等!搭脉!

崔文若猛地想起,当时他搭脉时,王悦之的手腕上好像缠着细线!当时只以为是疗伤用的绷带,现在想来……

他冲出洞外,对亲卫吼道:“传令!封锁整个泰山!搜!挖地三尺也要把王悦之找出来!”

“大人,往哪个方向搜?”

崔文若咬牙。后山?不,山阴先生在后山失踪,很可能是个幌子。前山?前山全是虎贲卫,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通过。那么只剩……

“东面!”崔文若断然道,“东面是徂徕山余脉,山深林密,最适合藏身!传令下去,所有人往东追!”

虎贲卫迅速集结,举着火把,如一条火龙般扑向泰山东麓。

崔文若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火光,脸色阴沉如水。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晚了。王悦之和山阴先生既然敢用这招金蝉脱壳,就一定已经准备好了退路。

但他想不通的是,人到底是怎么从洞里消失的?

洞口有守卫,洞内没有密道——至少他这几日派人仔细检查过,确实没有。

那王悦之是怎么变成假人的?

崔文若忽然想起一个人——清风道长。

今早是清风道长带山阴先生出洞的,也是他一直守在洞内。若说有人能做手脚,只能是他。

崔文若转身,看向镇岳洞深处。清风道长还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道长,”崔文若一步步走过去,“你是不是该给本官一个解释?”

清风道长稽首:“贫道不明白崔大人在说什么。”

“不明白?”崔文若冷笑,“王悦之在你眼皮底下变成了假人,你说不明白?”

“贫道只看到王公子一直在榻上躺着。”清风道长淡淡道,“至于他什么时候变成了假人,贫道也不清楚。”

“你觉得本官会信吗?”

“崔大人信不信,与贫道无关。”清风道长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贫道只知,泰山派守的是地脉,护的是正道。至于朝廷的纷争,江湖的恩怨,与我等无关。”

“好一个无关!”崔文若拔剑,剑尖直指清风道长,“本官现在怀疑你私藏要犯,按律可当场格杀!”

清风道长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那柄剑,只是淡淡道:“崔大人要杀贫道,易如反掌。但杀了贫道之后呢?泰山派千年底蕴,不是任人欺凌的。况且——”他顿了顿,“崔大人真的确定,王悦之逃了吗?”

崔文若皱眉:“你什么意思?”

清风道长缓缓道:“贫道的意思是,崔大人与其在这里追究贫道的责任,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向陛下交代。”

崔文若握剑的手紧了紧。

是的,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那王昕与山阴先生跑了,地脉九转功法没了,琅琊阁的秘密也没了。他这一趟泰山之行,不仅无功,反而有过。

陛下会怎么看他?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会怎么攻讦他?

崔文若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来自山风,而是来自心底。

他收起剑,深深看了清风道长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现在追捕王昕二人是次要的,首要的是想办法挽回局面。或许……可以伪造一份地脉功法?或者找个替罪羊?又或者……

崔文若脑中飞快盘算着种种可能,脚步越来越快。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清风道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

同一时刻,泰山北麓,一条隐秘的山道上。

王悦之和山阴先生正在赶路。两人都换了装扮——王悦之扮成采药人,背着药篓;山阴先生扮成游方郎中,拄着竹杖。

“你确定崔文若会往东追?”山阴先生问。

“确定。”王悦之道,“因为他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总是会想‘最可能’的答案。”

“所以我们往北走。”

“对,往北。”王悦之望向北方,“北面是黄河,渡了河就是并州。并州现在是太原王的地盘,崔文若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你怎么知道崔文若一定会亲自去追?”

王悦之笑了:“因为他慌了。人一慌,就会犯错。而我给他的错误线索——后山的怪雾,假人胸口的冰魄草——都是精心设计的。他会以为我们往东进了徂徕山,却想不到我们反其道而行,往北去了最不可能的方向。”

山阴先生沉默片刻,忽然道:“清风道长那边……”

“他会没事的。”王悦之淡淡道,“泰山派千年根基,崔文若不敢动他。况且,清风道长根本不知道我们去了哪里——他只知道我们出了洞,至于之后的事,他一概不知。”

“这是保护他。”

“也是保护我们自己。”

两人继续赶路。山路崎岖,但王悦之的脚步很稳。三毒丹在体内缓缓运转,虽然还不稳固,但已经能提供足够的气力。

“对了,”山阴先生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假人的呼吸……是怎么做到的?”

王悦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机关——几根细竹管,一个牛皮气囊,几根丝线。构造很简单,但很精巧。

“幼时淘气,和小朋友捉迷藏时捣弄的小玩意,没想到今日到起了大作用。”王悦之淡淡道,“我在洞里这七天,除了疗伤,就是在做这个。丝线连着假人的手腕,你从洞口拉动丝线,气囊就会起伏,模拟呼吸。”

“那脉象呢?”

“脉象是我亲自调的。”王悦之笑了笑,“我刺破手指,滴了几滴血在丝线上。丝线另一端缠在假人手腕,崔文若搭脉时,其实是在搭那几根浸了血的丝线。我暗中用真气震动丝线,模拟出垂死的脉象。”

山阴先生叹服:“好精细的算计。”

“还不够精细。”王悦之摇头,“若是真正的绝顶智者,应该能看出破绽。好在崔文若虽然聪明,但还没到那个地步。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太想要地脉九转的功法了。欲望蒙蔽了他的眼睛。”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传来水声——是黄河。

渡口就在不远处。

王悦之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泰山方向。夜色中,山影巍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我们会回来的。”他轻声道。

“什么时候?”

“等三毒丹稳固的时候。”王悦之转回身,望向北方,“等我有足够的实力,面对这天下纷争的时候。”

渡口有船,船上有灯。

灯光很暗,但在漆黑的夜里,已经足够照亮前路。

王悦之和山阴先生上了船。船夫是个沉默的老人,什么也没问,只是撑起竹篙,将船驶向对岸。

船行至江心,王悦之忽然开口:“前辈,你说崔文若现在在做什么?”

山阴先生想了想:“大概在写奏折,编造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他一定会说,”王悦之望着滚滚江水,“王悦之重伤不治,尸骨无存。地脉九转功法,从此失传。”

“陛下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王悦之道,“重要的是,这个说法对所有人都好。对崔文若好,对朝中某些势力好,甚至……对陛下也好。”

“为什么对陛下也好?”

王悦之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江水,眼中映着粼粼波光,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