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刘伯姒在建康朝堂上的牺牲,最终付诸东流。
怕父亲寄予厚望的那个“活着回去”,永远只是一句空话。
“怕。”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但怕也得去。”
山阴先生看着他,那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光芒。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
天色渐亮。
东方山际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树梢洒落,在山涧中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停了,鸟雀开始啁啾,新的一天正在到来。
王悦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凝丹之后,体力的恢复比预想中快得多,连夜的奔逃与调息,此刻已不觉疲惫。
他走到山涧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清冽的溪水洗脸。
水面倒映出他的面容——依旧是那张脸,但眉眼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同了。是眼神?是气色?他说不清。
他忽然想起《黄庭经》中的一句话:“涤除玄览,能无疵乎。”
此刻的他,算不算被“涤除”了一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溪水的清凉,晨光的温暖,山风的清新,此刻都格外真切。仿佛之前的日子,他一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这个世界——那层东西,叫“墨咒”,叫“阴寒”,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煎熬”。
而现在,那层东西虽未彻底消失,却薄了许多。
他直起身,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山间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涌入肺腑,与体内真气轻轻呼应。那一瞬间,他竟有一种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但他忍住了。
“小友。”山阴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感觉如何?”
王悦之转过身,看着那个佝偻着背、拄着枯竹杖的老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之前任何一个笑容都要轻松。
“先生,”他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何事?”
“以前我总觉得,修行是为了变强,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能保护想保护的人。”王悦之顿了顿,望着远处渐渐明亮的天空,“但现在我忽然觉得……修行本身,也挺好的。”
山阴先生一怔。
随即,那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好。”他又说了那个字。
***
两人没有在山涧旁久留。
天一亮,追兵的活动会更加频繁。山阴先生的那处隐秘落脚点,在琅琊郡城西二十里外的一座荒废山村中,还需翻过两座山头才能抵达。
路上,王悦之一边赶路,一边默默体会着体内的变化。
他试着施展了几道基础符箓——以往需要凝神屏气、以精血催动的“烈火符”,如今只消意念微动,真气自掌心涌出,符纸便自行燃起,火焰纯青,比之前旺盛了三成不止。
他又试着施展《黄庭经》中记载的一道中阶符箓“五雷镇邪符”——这是他以往从未成功过的符法,因为所需真气太过庞大,他根本支撑不到符箓完成。
这一次,他凝神运笔,真气如臂使指,顺着笔尖流淌,在符纸上留下一道道流畅而有力的纹路。最后一笔落下,符纸骤然一亮,隐隐有雷光在其中流转!
成了!
王悦之看着掌心那张隐隐发烫的符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喜。
山阴先生在一旁看着,微微颔首:“真气外放,符成自蕴灵光——这是符法入门的标志。此前你画的符,更多是借符纸、朱砂之力;如今这符,已是借你自身真元而成,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莫要因此自满。符法一道,博大精深,你如今不过是刚刚摸到门槛。真正的符道大家,一符可镇山河,一笔可定乾坤,那才是登堂入室的境界。”
王悦之点头,将符箓小心收好。
他知道山阴先生说的是对的。这突如其来的提升,固然让他欣喜,但他更清楚,这提升有多少侥幸的成分——若不是《神运篇》在关键时刻指引他找到那根“弦”,若不是先祖那缕本命元气在他即将崩溃时融入,他此刻早已是地宫中一具冰冷的尸体。
侥幸,不可复制。
他需要的是稳固,是沉淀,是将这偶然所得,化为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两人继续赶路。
翻过第一座山头时,王悦之忽然停步。
“怎么了?”山阴先生问。
王悦之没有回答,只是凝神望向东北方向——那是他们来路的方向,也是漏壶谷所在的方向。
他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山风吹散的……气息。
阴寒,深沉,如同深渊中传来的低语。
墨咒。
但不是他体内的墨咒。
是……另一个与墨咒同源的气息。
“有人在追踪我们。”王悦之沉声道,“用的是与墨咒类似的手段——或许是地藏宗的人,以秘法循着墨咒的残留气息追来。”
山阴先生神色一凝:“多远?”
“很远,至少三十里外。”王悦之闭上眼,细细感知,“但他们在移动,速度很快……比我们快。”
他睁开眼,看向山阴先生:“先生,我们得加快速度。”
山阴先生点头,不再多言,枯竹杖一顿,身形已向前掠出。
王悦之紧随其后。
他一边赶路,一边将那缕感知到的气息牢牢记住。那气息虽远,却像一根刺,隐隐扎在他心头。
墨咒还在。
它从未离开。
它只是在等待。
***
正午时分,两人终于抵达那处荒废的山村。
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早已人去屋空,只剩残垣断壁在杂草中静默。山阴先生的落脚点在村子最深处一座半塌的土屋之下——入口隐藏在一口枯井中,井下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地道,通往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地下石室。
石室虽简陋,却备有清水、干粮、被褥,甚至还有几盏油灯和一些常用药物。显然,这是山阴先生经营多年的退路。
王悦之环顾四周,心中对这位老者的身份愈发好奇。一个普通的游方术士,怎会在琅琊郡这种地方,留有如此隐蔽的落脚点?
但他没有问。
他知道,山阴先生若想告诉他,迟早会说。若不想说,问也无用。
两人简单用了些干粮,山阴先生便道:“你先在此处好生调养,稳固命丹。老夫出去布置些警戒手段,以防追兵寻来。”
王悦之点头,目送他离开。
石室中只剩下他一人。
油灯的光焰微微摇曳,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王悦之盘膝坐于简陋的床榻之上,闭上眼,再次沉浸到内视之中。
命丹依旧缓缓旋转,五色流转,平稳如初。
但他知道,那潜伏在丹中的墨咒,也在“看着”他。
他看着那蜷缩的黑雾,心中默默道:
“我知道你还在。”
“我也知道你在等。”
“但我也在等——等我足够强的那一天,等我找到你的根源的那一天。”
“到时候,不是你吞噬我,就是我……彻底将你抹去。”
黑雾没有回应。
但它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在冷笑。
王悦之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
他抬起手,真气自掌心涌出,在指尖凝聚成一缕淡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他轻轻一弹。
光芒飞出,在石室中划出一道弧线,轻轻击中远处的石壁。
“噗。”
一声轻响,石壁上出现一个拇指粗细、深约半寸的小坑。
王悦之看着那小坑,又看看自己的指尖,嘴角微微上扬。
这只是最粗浅的真气外放,距离真正的“以气御敌”还差得远。但比起昨日在地宫中的狼狈,已是天壤之别。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
接下来的时间,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稳固。
将这次偶然所得,彻底变成自己的东西。
至于那潜伏在命丹中的墨咒……
等时机到了,再说。
石室中,油灯的光焰轻轻摇曳。
远处,隐约传来山阴先生布置警戒时轻微的响动。
更远的地方,那些追踪的气息,仍在缓缓逼近。
王悦之的呼吸,平稳而悠长,如同这深埋地下的石室,与世隔绝,又与世界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