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李云家一片死寂,人去屋空的惨淡截然不同,此刻的山口村,正被一种躁动而炽热的喧嚣所笼罩。
天刚蒙蒙亮,周远山家的院墙外就已经挤满了人。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男人蹲在墙根吧嗒着旱烟,女人们三五成群,揣着手,低声交换着听来的零碎消息;半大的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追逐嬉闹,却被大人不时低声喝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周远山家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里交织着期盼、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院子里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和鸡鸭不安的咕哝声,更衬得院外的等待格外漫长。
“你说,今天那个林矿长真的会亲自来山口村给我们发征地款吗?”
“那还能有假?远山家老大媳妇亲口说的!说是当场给现钱!”
“现钱好哇......正愁孩子们的学费,这下好了,不用去信用社贷款了。”
“不知道到底几点钟开始,我早饭都没心思弄了,就等着发钱了。”
压低的话语在清晨的空气中飘散,像暗流在水底涌动。
周家东屋里,张桂花正轻轻推搡着睡眼惺忪的大儿媳妇林秀芳。
“秀芳,秀芳,你快醒醒!你看看外头!”
张桂花压着声音,语气里七分是嗔怪,三分是藏不住的得意,
“你看看这群眼皮子浅的,昨天晚上在咱们家守到半夜才散,今天天不亮又跑来了。
你明明说了今天上午十点发钱,这鸡才叫几遍?就恨不得都蹲到咱们家门槛上来了,像什么话!”
林秀芳被摇得不耐烦,皱着眉头坐起来,撩开旧窗帘一角朝外瞥。
院门外确实闹哄哄的,有人还扒在墙头,让她心里莫名一阵烦乱。
“催命鬼投胎啊这是!”
她没好气地甩下帘子,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火气,
“说了十点钟晒谷场集合发钱,一个个耳朵都是摆设么?
天一亮就堵在咱们家门口,我们家是开银行还是咋的?”
“可不是嘛,怎么就那么着急呢一个个的,这钱又不会飞了!”张桂花在一旁帮着腔。
林秀芳一边抱怨,一边窸窸窣窣地穿衣起身。
最近这段日子,张桂花对这个儿媳妇简直是言听计从,连带着小孙子周念祖晚上也由婆婆带着睡,生怕吵了“有功”的儿媳休息。
这份突然拔高的家庭地位,此刻在院外村民焦灼的等待映衬下,却让林秀芳心里那点虚浮的得意,悄悄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这聚集的人气,这炽热的目光,烘托出的未必全是风光,更像将她架在了一堆越烧越旺的柴火上。
而仅一墙之隔,周远川家的堂屋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也挤满了人,但气氛凝重、压抑。
多是周姓本家人,也都是那些至今未在征地协议上签字、或心头疑虑深重的人。
没有孩童们的嬉闹,男人们眉头紧锁,女人们面色忧戚。
烟味更浓,却驱不散那股沉郁。
他们同样在等待,等的却不是发钱的锣鼓,而是可能决定他们田地、甚至身家性命的“下文”。
周远山家院外的喧嚣隐约传来,更衬得这屋里的寂静沉重如铁。
几个老人蹲在门槛边,望着隔壁方向,眼神复杂——那里有同宗的侄子家突然而至的“风光”,也有让他们本能警惕的、来自矿上的“厚待”。
一墙之隔,隔开了两种等待,两种心绪,也隐隐隔开了即将被推至风暴不同位置的命运。
村口的土路依旧空荡,但空气里弥漫的张力,已绷紧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