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故意留下的缺口(1 / 2)

黑山口的血腥味,三日未散。

临时搭建的营帐内,华筝悠悠转醒。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到帐顶随着外面的风微微鼓动,像是在呼吸。

鼻尖还有淡淡的草药味。

“醒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何沅君端着一只粗瓷碗,坐在行军床边的马扎上。她今日没穿那些繁复的汉家罗裙,换了一身利落的素色短打,袖口扎紧,显得干练而冷清。她用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热粥,瓷勺碰壁,发出清脆的“叮”声。

“喝点吧,里面加了些补气丹粉,你昏过去十二个时辰了,怪我,没有把握好力度。”

华筝的眼神空洞,她没有去看那碗粥,只是呆呆地望着帐顶,嘴唇干裂。

“他……赢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何沅君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头:“嗯,赢了。”

“那我父汗呢?”

“……”何沅君沉默了。

外面的风声,呜呜咽咽。

何沅君舀起一勺粥,送至唇边吹了吹,才低声道:“铁木真大汗是一代枭雄,王爷给了他最后的体面。尸身已经让拖雷带回去了。”

华筝忽然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嘶哑、凄厉,像是夜枭在啼血。她猛地撑起上半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竟让常年习武的何沅君都感到一丝心惊。

“哗啦”一声,热粥洒了一地。

滚烫的米粥泼洒在干燥的地面上,腾起一阵白烟,碎瓷片飞溅。

“体面?杀人诛心,这也叫体面?”

华筝赤红着双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温婉的汉家女子。那眼神里不再是之前作为俘虏的恐惧,而是回归了黄金家族血脉深处的野性与恨意。

“那是我的父汗!是长生天的骄子!顾渊……顾渊那个恶魔,他毁了蒙古的脊梁!你们汉人讲仁义,讲道德,这就是你们的仁义?!”

何沅君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动怒,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波动。她蹲下身,开始一片片捡拾地上的碎瓷片,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米粒,却仿佛毫无知觉。

“华筝公主,这里是黑山口。”

“如果你父汗赢了,此刻这顶帐篷里,或者说,在南宋的千万个家庭里,会有多少像你我一样的女子,被当作两脚羊,被当作军粮,或是战利品?”

“那是弱肉强食!”华筝尖叫着,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濒死的鱼在挣扎,“狼吃羊,天经地义!这是长生天的法则!强者生存,弱者消亡,我们蒙古人靠弯刀和马蹄征服世界,有什么错?!”

“既然是天理,那今日顾王爷比你父汗强,比你们整个蒙古帝国都要强。”何沅君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却冷冽如冰,“按你的道理,顾王爷杀了铁木真,屠灭怯薛军,甚至即便现在杀了你,也同样是天经地义。你又在恨什么?”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华筝的胸口。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这……这不一样……”华筝颤抖着,眼神开始游移,“我们是为了生存……为了荣耀……”

“不,是一样的。”

何沅君站起身,手里握着几片染了粥水的碎瓷,语气悲悯,但更多的是看透世事的通透。

“公主,你恨的不是杀戮,你恨的是——这次变成‘羊’的,是你们蒙古人。”

“在过去的一百年里,金人杀宋人,蒙人杀金人,你们习惯了做狼。你们享受着撕咬猎物喉管的快感,并将这种残忍美化为‘荣耀’。”何沅君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床榻,“可当顾渊……当王爷这头早已超脱凡俗的真龙降临时,你们才发现,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弯刀,连他的鳞片都砍不破。”

“你父汗输了,不是因为顾渊残忍,而是因为顾渊比他更强,更纯粹。”

华筝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何沅君,这个曾被她视作顾渊附庸、柔弱不堪的汉女。对方身上平静的力量,竟让她感到窒息、压迫。

那是文明对于野蛮的俯视。

“既然如此……”华筝咬着牙,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却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屈辱,“既然我们是羊……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动手啊!让顾渊来杀了我啊!”

“王爷没空。”何沅君转身,将碎瓷片扔进角落的木桶里,“而且,对于现在的王爷来说,杀你,脏了手。”

这句话,比杀了华筝还要难受。

无视。

将她视作路边尘埃,连碾碎都觉多余的无视,彻底击碎了华筝最后的骄傲。

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全真教掌教丘处机掀帘而入,他先是对何沅君行了一礼,神色恭敬:“何姑娘,王爷那边的气息已经平复。明教锐金旗已经清扫完战场,我们是否即刻启程,回到宋国?”

何沅君微微颔首,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道长稍候,我这就去请示王爷。”

她转身欲走,目光在华筝身上停留了最后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仿佛在看一个已经被时代抛弃的旧物。

“你自己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