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桃花影落。
这一日的桃花岛,没有宾客盈门,没有锣鼓喧天,甚至连一张请帖都未曾发往临安。
只有岛上那些被刺聋双耳、割去舌头的哑仆,穿着簇新的红袄,端着托盘在回廊间无声穿梭。
他们脚步轻快,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虽然发不出贺喜的声音,但喜庆劲儿,却比临安城里那些为了巴结镇武王而假笑的权贵们来得真切。
积翠亭被红绸裹得严严实实。
黄药师换下了一身青衫,穿上了暗红色的长袍,端坐在主位之上。
这位平日里邪气凛然、视礼教如粪土的东邪,此刻腰背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他的手掌在膝盖上摩挲了几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在紧张。
顾渊牵着黄蓉的手,从花林深处走来。
黄蓉并未穿戴凤冠霞帔,那太重,也太俗。
她只穿了一身用“火纹金”拉丝混纺的红裙,在阳光下流淌着岩浆般的光泽,随着她的走动,裙摆像是燃烧的烈火,又像是流动的晚霞。
顾渊依旧是一袭玄衣,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红带。
简单,甚至有些草率。
但这世间,已无人敢质疑这场婚礼的规格。
只因那个男人是顾渊,是只手压服当世、肉身可渡虚空的武道神话。
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最高的规格。
“爹。”
两人走到黄药师面前,齐齐跪下。
黄药师眼眶有些热。
两年前,这丫头为了这个男人,赌气不肯吃饭,在岛上把自己关成了一个只知道算数的疯子。
两年后,她终于还是把自己嫁了出去。
而且,嫁给了一个让他连“挑剔”二字都说不出口的怪物。
“好,好。”
黄药师声音有些哑,他没有多说什么废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只早已备好的玉箫,“这箫,跟了我四十年。今日,便算作嫁妆。”
顾渊双手接过。
这玉箫温润,显然是被黄药师盘得包浆了。
这是一位父亲半辈子的寄托。
“谢岳父。”顾渊改口改得极其自然。
紧接着,顾渊反手一翻,掌心出现了一枚指环。
这指环并非凡物。
它是纯黑色的,黑得纯粹,仿佛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它吸了进去。
指环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个极为完美的圆。
黄药师瞳孔一缩。
他感受到了那枚小小指环上,蕴含着足以压塌一座山峰的恐怖质量。
“我曾去极北之地,在一座死火山深处,熔炼而成的。”顾渊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在里面固化了自己的力量,也就是我身死道消,否则这枚戒指永远不会损毁,也不会变形。”
“不许瞎说。”
黄蓉伸出手,堵住了顾渊的嘴。
随后又任由顾渊将这枚戒指,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这世间万物都在变。”顾渊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煽情的修饰,“甚至连我也在变,我正在逐渐失去作为‘人’的情感,向着更高维度的武道进发。但我希望,你是我人生的,唯一的不变量。”
黄蓉摩挲着那冰凉的戒面,忽然灿然一笑。
“好。”
没有繁琐的拜堂流程,没有喧闹的劝酒环节。
三人对饮三杯桃花酿。
礼成。
黄药师抓起桌上的酒壶,身形一晃,已掠至数百米外的试剑亭。
下一刻,呜咽的箫声响起。
并非《碧海潮生曲》那般杀气腾腾,而是《春江花月夜》的温婉。
箫声裹挟着精纯的真气,扫过整座桃花岛。
漫天桃花,应声而落,如下了一场粉色的暴雪。
在这漫天花雨中,顾渊弯腰,将黄蓉打横抱起,大步走向贴满“囍”字的绣楼。
……
夜色如水,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响,成了今夜唯一的配乐。
红烛高烧,爆出两朵灯花。
黄蓉坐在床沿,那身流光溢彩的火纹金红裙已经被褪去外层,只剩下一件单薄的中衣。
顾渊坐在她身侧,倒了两杯合卺酒。
“在想什么?”顾渊察觉到她的呼吸频率有些乱。
这很不寻常。
黄蓉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她转动着手中的瓷杯,目光在顾渊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打转。
这张脸,比两年前更冷了,是生命层次跃迁后带来的疏离感,哪怕他在笑,眼底深处也像是一潭死水。
“我在想,这一天我等了七百三十一天。”黄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却在算一笔账。”
顾渊挑眉:“什么账?彩礼不够?”
“算我在镇武王府的排位。”
黄蓉抬起头,那双灵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临安城里那位长公主赵瞳,手握监国大权,是你名义上的正妻备选,也是你掌控朝堂的工具;
桓清涟、唐安安、聂媚娘等人,给你守着金矿,是你武道工业的钱袋子;就连那林仙儿,虽是个玩物,好歹也给你解过闷。”
她顿了顿,身子前倾,逼近顾渊:“顾渊,若是把你的镇武王府比作一个巨大的阵法。
赵瞳是阵眼,桓清涟、唐安安是阵基……那我黄蓉,算什么?”
这是一道送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