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色完全黑透,那匆忙的脚步声终于停了下来。
「呲啦」一声。
拉链被拉开,凉风灌入。
我看到了一盏昏黄的车内顶灯。
小伙子把我所在的文件夹整理了一下,放在了一个纸箱里。
在那里,我遇到了无数个同类。
它们有的沾著油渍,有的带著雨水的痕迹,有的字迹潦草,有的工整秀气。
它们记录著断裂的护栏,记录著裸露的电线,记录著摇摇欲坠的GG牌,记录著满是深坑的道路。
我们汇聚在一起,不再是一张张纸。
我们是一场海啸的前奏。
弗兰克站在一辆面包车旁,指挥著这一切。
「快!把这些单子分类!」
「那个井盖缺失的,派第三组去拍照!要高清的,要把周围的环境也拍进去!」
「那个电线裸露的,让电工去确认一下,把具体情况写上去!」
我被再次拿了出来。
一双带著手套的手拿著我,来到了那个井盖前。
「咔嚓。」
闪光灯亮起。
一张照片被列印出来。
照片上,那个黑洞洞的井口显得格外狰狞。
「啪。」
订书机清脆的响声。
那张照片被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金属订书钉穿透了我的身体,把我和那个危险的真相永远地锁在了一起。
我被重新装箱。
这一次,是一辆正规的厢式货车。
车厢里堆满了整整齐齐的纸箱,每一个箱子上都贴著标签:中心大道—路面严重塌陷、先锋大道—路灯故障、威利大道—下水道井盖缺失————
车子启动了。
我们穿过了大桥,穿过了隧道,最终停在了一栋灰色的大楼前。
市政公共工程部。
萨拉早就等在那里。
她带著几个年轻的职员,把我们一箱箱地搬了下来。
她们在每一张单子的右上角,都盖上了一个红色的印章。
「市长办公室督办」
红色的印泥渗透了我的纤维,就像是一个战士出征前被授予的勋章。
「听著。」萨拉对身边的人说,「我们要走正式流程,去窗口登记,每一份都要拿回执。如果他们不收,就拍视频。」
她们抱著我们,走进了办事大厅。
里面的办事员惊呆了。
他们习惯了每天处理几张、十几张慢吞吞的申请。
但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四千份。
「这————这是什么?」窗口里的胖女人结结巴巴地问。
「这是市民的声音。」萨拉把最上面的一摞—包括我在内,重重地拍在了柜台上,「你们现在已经收到了危险情况通知单,请签收。」
胖女人机械地盖章,签字,手都在抖。
我被正式收录进了系统。
但这还没完。
我以为我会像其他文件一样,被扔进某个不知名的仓库里发霉。
但我错了。
一只大且肥厚的手,粗暴地抓起了我。
那是一个穿著灰色西装,秃顶,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
史蒂夫·华格纳。
公共工程部街道维护局的局长。
此刻,他正处于极度的暴怒之中。
「疯了!简直是疯了!」
华格纳咆哮著。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我这样的纸张,地上也到处都是。
他被逼到了死角。
「这是想玩死我?好啊,那我就去找你算帐!」
华格纳把我和其他几十张倒霉的兄弟一把攥在手里,揉成了一团。
他冲出了办公室。
他怒气冲冲地穿过走廊,无视了秘书的阻拦,直接冲进了电梯。
三楼。
市长办公室。
门被猛地撞开。
里奥正坐在办公桌后,和伊森谈论著什么。
华格纳冲了进去。
他冲到办公桌前,举起手里那团被揉皱的纸—也就是我,狠狠地甩在了里奥那张光亮整洁的办公桌上。
「啪!」
我被摔得头晕眼花,摊开在桌面上。
那张黑洞洞的井盖照片,正对著里奥的眼睛。
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危险程度,极高。
「华莱士!」
华格纳的唾沫星子喷了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让人送来这四千份垃圾,是想把我的部门搞瘫痪吗?!」
「你知不知道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多人手去核实?根本没有那么多钱去修?!」
「你这是在捣乱!你这是在破坏行政秩序!」
里奥没有动。
他看著那个暴跳如雷的局长,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我。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把我有折痕的边角抚平。
「垃圾?」
里奥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冷。
「华格纳局长。」
里奥指著我不远处那张照片。
「这是山丘区的一位父亲,在下班路上冒著寒风写下的。」
「这是一个随时可能吞噬一个孩子生命的陷阱。」
「你管这叫垃圾?」
里奥站起身。
他的个子比华格纳高,气势上完全压倒了这个肥胖的官僚。
「不,局长先生。」
「这不是垃圾。」
「这是命令。」
「这是匹兹堡三十万市民,给你的命令。」
里奥拿起我,把那张纸贴在华格纳的胸口,用手指点了点。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拿著这些单子,滚回你的办公室,想办法去修。」
「第二,你现在就辞职,我换一个能修的人来。」
华格纳看著里奥那双没有任何退让的眼睛。
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恐惧。
这原本只是一次试探。
在华格纳的眼里,这个三到三十岁的小子,虽然靠著运气和煽动赢了选举,但终究是个没有根基的门外汉。
上任快一个月了,除了他身旁那两个亲近的幕僚外,里奥没有幸雇任何一个部门主管,没有工插任何一个亲信。
在华格纳看来,这就是软弱的表现,是底气三足的证明。
所以,华格纳想试探一下。
他想用这次发飙,来确立一下自己的地位,给这个新市长一个下马威。
他想告诉里奥:别以为乐是市长就能随便指挥我,在公共工程部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是我说了算。
他想拿捏一下这个年轻人,让他知道在这个官僚体系里,在街道维护这一块,谁才是真一的内行。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里奥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华格纳突然意识到,这毕竟还是他的上司。
这是一个拥有人事任免权,只要签一张纸就能让他立刻滚蛋的匹兹堡市长。
虽然在官场上,对上司也三能一味地服脖,偶尔展示一下「个性」和「难处」是讨价还价的必要手段。
但现在,明显不是一个好时候。
华格纳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意识到,时代变了。
这些纸片三再是废纸,它们变成了子弹。
而他,一站在枪口上。
而我,则静静地贴在他的胸口,感受著他那一瞬间停滞的心跳。
我是纸。
但我比钢铁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