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是李隆范的左膀右臂,是李隆基安插在京畿之中最坚固的爪牙,更是他想要彻底掌控飞骑营、将这支精锐禁军纳入自己麾下最大、最直接、最无法绕过的阻碍。
他们是障碍。
是必须清除、必须连根拔起的障碍。
飞骑营之中,只要有这一批死忠分子存在一天,这支军队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听命于他苏无忧。
今日可以慑于兵威暂时低头,明日就可能在有心人挑拨之下,再度哗变,反戈一击,到时候,刀兵四起,大营内乱,不仅他辛苦谋划的一切付诸东流,就连长安城内,都可能因此掀起腥风血雨。
不将这些人彻底清除,不将这股盘踞多年的势力连根拔起,飞骑营便永远是一颗埋在身边的炸雷,不知何时便会轰然引爆,将他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苏无忧从一开始,便将这一点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从他决定出手接管飞骑营的那一刻起,便没有给自己,也没有给这些岐王心腹留下半分退路。
所以,在他亲率千牛卫精锐,如神兵天降一般冲入飞骑营大门的第一时间,便面无表情地下达了死命令。
声音不高,却带着千牛卫大将军独有的威严与冷厉,在风雪之中清晰传开。
“优先擒拿所有岐王心腹将官,凡有实权者,一个不留,一个不逃。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一字一顿,冰冷刺骨。
命令既下,千牛卫立刻行动。
千牛卫本就是皇宫亲军,是从全国军中精挑细选的猛士,个个身形魁梧,武艺高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力远非寻常禁军可比。
他们常年守护宫禁,见惯了风云变幻,执行起命令来,更是如狼似虎,毫不留情。
再加上苏无忧运筹帷幄,谋划已久,行动迅猛如雷,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飞骑营上下,根本没有半点防备。
这些平日里在营中作威作福、意气风发、说一不二的心腹将领,此刻还沉浸在往日的权势与安稳之中。
有的人正在帐中饮酒取暖,炭火熊熊,酒香四溢,身边还有亲兵伺候,根本想不到大祸临头。
有的人正在校场旁的营房之内清点兵籍、核对粮饷,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心中盘算的是如何从中克扣,如何讨好岐王。
还有的人刚刚结束操练,正卸下铠甲,擦拭兵刃,谈笑风生,谈论着长安城内的风月,谈论着岐王殿下的恩宠。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来得及回过神,没来得及召集亲信兵马,没来得及关上营门,没来得及组织起哪怕一丝一毫的反抗,便被如狼似虎的千牛卫士兵破门而入,一一拿下。
千牛卫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踹门、制住、反绑、押走,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得没有半分多余。
反抗者,当场击倒。
叫嚣者,刀鞘堵嘴。
不过短短半柱香的功夫,飞骑营内凡是岐王一手提拔起来的实权将官,上至副将,下至校尉,几乎被一网打尽,无一漏网。
曾经高高在上的将军们,此刻尽数成了阶下囚。
粗壮的麻绳深深勒进他们的手腕,反绑在身后,勒得皮肉发红,筋骨生疼。脖颈之上,更是被套上了沉重的木枷,冰冷粗糙的木头贴着肌肤,一动便磨得脖颈火辣辣地疼,更是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骄傲与尊严。
他们被一群神色冷厉、手持长刀的千牛卫士兵,连推带搡,狼狈不堪地押到校场正中,强行按跪在地。
漫天风雪,落在他们的头顶、肩头、铠甲上,迅速融化,又迅速冻结。
曾经擦拭得锃亮、一尘不染的明光铠,此刻沾满了雪水、污泥、尘土,斑驳不堪,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如同他们此刻的命运一般,黯淡无光。
曾经高高昂起、不可一世的头颅,被千牛卫士兵死死按住,被迫深深低下,对着这片他们曾经不屑一顾的雪地,对着那位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苏无忧。
曾经锐利如鹰、睥睨四方的眼神,此刻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锋芒,只剩下满满的惶恐、绝望、不甘,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瑟瑟发抖。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缓缓攀援而上,咬住他们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们不是傻子。
能坐到如今的位置,哪一个不是人精?
苏无忧突然率兵闯入大营,二话不说直接拿人,摆明了是要对岐王一系下手,摆明了是要彻底清洗飞骑营。
而他们,正是清洗的第一波祭品。
校场之上,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漫天飞舞,视线之内一片白茫茫,看不清前路,也望不见生机。
人群之中,有人死死咬着牙,牙关紧咬,咯咯作响,双目圆睁,目眦欲裂,脖颈之上青筋暴起,胸中一股戾气与不甘疯狂翻涌,想要嘶吼,想要怒骂,想要挣扎。
可还没等他发出声音,旁边的千牛卫士兵已然面无表情地抬起刀鞘,狠狠抵住他的咽喉。
冰冷坚硬的刀鞘死死顶住要害,只要稍微一用力,便能让他窒息昏厥。
他只能发出低沉而绝望的呜咽声,如同被困在陷阱之中的野兽,愤怒、疯狂,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任由眼泪、鼻涕、雪水混合在一起,糊满脸庞,狼狈至极。
有人面如死灰,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盯着脚下的白雪,早已放弃了所有挣扎,也放弃了所有希望。
他们心中清楚,自己追随岐王多年,结党营私,把持军营,得罪的人太多,触及的利益太深。如今落到苏无忧手中,绝无半点活路可言。
反抗是死,不反抗也是死。
横竖都是一死。
心中那点求生的念头,早已被无边的绝望彻底淹没,只剩下一片死寂,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死亡审判。
还有人心理素质本就薄弱,此刻更是彻底崩溃。
浑身瑟瑟发抖,如同秋风之中的落叶,控制不住地战栗。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若不是被千牛卫强行按住,早已匍匐在地,苦苦哀求。
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雪水,从脸颊之上不断滑落,滴落在雪地之中,瞬间冻结成冰。
心中翻江倒海,只剩下无尽的悔恨。
悔恨自己当初为何要一条路走到黑,为何要死死抱住岐王的大腿,为何要跟着那些人一起结党营私,对抗朝廷。
若是当初安分守己,忠于职守,不攀附权贵,不结党营私,今日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何至于披枷带锁,跪在这漫天风雪之中,任人宰割?
可事到如今,再悔,再恨,再怨,都已经晚了。
大势已去。
就在这一片死寂、压抑、惶恐不安的气氛之中,人群之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而疯狂的嘶吼,硬生生刺破了漫天风雪,刺破了全场的死寂。
只见一名身披重铠、身材高大魁梧的副将,猛地挣脱左右两名压制他的千牛卫士兵,挣扎着从雪地上抬起头。
他须发皆张,发丝之上沾满雪花,凌乱不堪,双目赤红如血,脸上青筋暴起,神情狰狞,如同疯魔一般。
他死死盯着高台之上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大骂。
声音嘶哑凄厉,带着绝望,带着愤怒,带着不甘,在风雪之中远远传开。
“苏无忧!你这勾结公主、挟持君上、篡夺兵权的奸佞!陛下待你不薄,委以重任,信任有加,你却行此谋逆篡权之事!我大唐将士,忠肝义胆,便是死,也绝不臣服你这等乱臣贼子!”
他一口一个“奸佞”,一口一个“乱臣贼子”,句句诛心,字字如刀,直戳苏无忧的立场根基。
在他看来,苏无忧不过是靠着太平公主的权势,借着整肃禁军的名义,行夺权之实。
论正统,论名分,苏无忧根本比不上深受皇恩的岐王。
话音一落,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其余几名被押跪在地的心腹将领,本就心中积满了愤怒与不甘,此刻听到有人带头,也纷纷如同疯了一般,挣扎着嘶吼起来。
“将军说得对!我等宁死不降!”
“苏无忧,你不过是借公主之势,欺压军中同袍,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辈军人,只忠陛下,只忠岐王,绝不认你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