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长安城南韦氏别苑,隆冬的酷寒尚未褪去,昨夜一场大雪将整座别苑裹上了一层厚重的银装。
朱红的大门重檐翘角覆雪如堆玉,两侧青石阶被扫得干干净净,却依旧凝着刺骨的寒意。
庭院正中,一对高逾丈二的阀阅石柱被重新擦拭干净,稳稳矗立在白玉基座之上,柱身镌刻着韦氏先祖征战沙场、辅弼大唐的赫赫功勋,纹路深邃。
虽有昔日被砸毁的残痕交错其间,经匠人精心修补后,反倒更添几分历经风雨的肃杀与威严,柱顶的瑞兽石雕凝目望向前方,似在俯瞰着这场关乎关中世家百年气运的顶级盛会。
今日,乃是关中世家百年难遇的阀阅大会,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这天下公认的五姓七望嫡系宗主、嫡长子、执掌家族实权的核心人物尽数到场,就连远在河东、陇西的分支世族也遣了最尊贵的代表前来。
从清晨卯时起,韦氏别苑外的朱雀大街便被各式华贵车马填得水泄不通,鎏金铜饰的马车、雕花木轮的辎车挨挨挤挤,驾车的骏马皆是河西进贡的良驹,身披锦缎鞍韂,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冠盖如云,衣香鬓影,到场之人无一不是身着绫罗锦缎,腰系玉带玉佩,头戴簪花幞头,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清高傲气,寻常五品以下官员,连别苑的外门都无缘踏进一步。
这便是大唐朝野口中“去天尺五”的关中顶级士族圈子,是连李唐皇室都要礼让三分的顶尖存在。
韦氏别苑的正堂之内,陈设极尽考究却不事张扬,四壁悬挂着魏晋以来的名家书画,案几皆是上等的梨花木与紫檀木所制,铺着云纹锦垫。
正中的主位空悬,两侧依次摆放着数十张座椅,皆是按照五姓七望的门第高低排布。
堂内炭火盆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驱散了室外的严寒,炭炉上烹着剑南进贡的春茶,茶香袅袅,弥漫在空气之中,可堂内的气氛却凝重得如同凝固的寒冰,无人随意交谈,唯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与炭火噼啪的轻响。
韦韬身着一身藏青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玉冠,作为韦氏年轻一代的掌舵人,亦是此次阀阅大会的牵头者,他身姿挺拔地站在堂中左侧,面色凝重如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心底翻涌着紧张与期待。
他很清楚,今日这场大会,早已不是关中世家重立阀阅、昭告士族尊严的寻常聚会,而是将整个盘踞关中数百年的世家势力,尽数交到苏无忧手中的归顺之仪。
身旁的杜玉同样一身深色锦袍,面容冷峻,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微微泛白,他与韦韬一同出手除掉了何乾、马奎。
如今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所有的身家性命、家族荣辱,全都系于苏无忧一念之间,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容有失的郑重。
堂内各家族老、宗主端坐椅上,神色各异。清河崔氏的老宗主须发皆白,闭目养神,指尖捻着佛珠,却难掩眼底的思虑。
范阳卢氏的嫡长子眉头微蹙,望着堂外的阀阅石柱,神色间带着几分士族的骄傲与不甘。
陇西李氏的家主目光沉沉,扫过韦韬与杜玉,心中盘算着此次结盟的利弊。他们皆是人精,早已从韦杜两家的异动中窥得真相,知晓今日要面对的,是那位手握京畿重兵、权倾朝野的少年大都督——苏无忧。
辰时三刻,晨光穿透云层,洒在韦氏别苑的朱门之上,映得积雪泛出淡金的光芒,门外负责迎宾的韦府管事手持名帖,扯开嗓子高声唱喏,声音洪亮,穿透前庭,直入正堂,惊得堂内众人纷纷抬眸望去:
“苏府宗主——苏无名先生到!”
“范阳卢氏子弟、金吾卫将卢凌风到!”
“褚遂良后人褚氏夫人樱桃到!”
“河东裴氏前吏部侍郎裴坚之女裴喜君姑娘到!”
四声通传落下,正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堂门入口。
只见苏无名一袭素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月白披风,身姿温润儒雅,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却又藏着多年查案练就的锐利锋芒,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度,尽显苏氏宗主的气度。
卢凌风紧随其后,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鎏金横刀,刀鞘上的范阳卢氏族纹熠熠生辉,身姿挺拔如苍松,面容俊朗,自带范阳卢氏的清贵傲骨与金吾卫中郎将的凛然威严,目光扫过堂内,锐利如鹰。
樱桃一身绛红色襦裙,头戴珠钗,端庄持重,眉眼间透着褚氏家族的大家风范,步履优雅。
裴喜君则身着浅蓝色罗裙,眉眼温婉灵动,手持一把素色团扇,气质娴静,四人并肩缓步而入,衣袂轻扬,气度不凡,所过之处,世家子弟纷纷侧目,交头接耳,无人敢小觑。
在场众人心中都如明镜一般,这四人根本不是寻常宾客,而是大都督苏无忧的全权代表,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代表着苏无忧的意志,代表着那位手握飞骑营、身兼兵部尚书的少年权臣的态度。
可就在众人凝神打量四人,心中暗自揣测苏无忧用意之时,门外的唱喏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的通传,全然打破了关中世家坚守数百年的铁律,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让整个正堂瞬间炸开了锅。
“卢凌风亲传弟子——薛环到!”
“苏府小友多宝到!”
“医圣之徒费鸡师先生到!”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便大大方方地跟着引路的仆从走了进来。
薛环一身青色劲装,腰束革带,别着一把短剑,身姿矫健,少年意气风发,眉眼间满是好奇与朝气,目光在堂内的陈设与众人身上来回打量,没有半分怯意。
多宝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满堂高冠锦衣的世家权贵,小手轻轻拽着薛环的衣角,却依旧昂首挺胸,满是童真。
费鸡师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脚步慢悠悠的,一双三角眼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意,目光扫过堂内的珍馐果品与酒坛,满是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