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虎回想起战场上越来越浓的令人不適的气息,以及那些战后变得格外狂躁,需要长时间安抚才能平静下来的士卒,默然无语。
“先生和昭华师祖是早就预见了这一天”
絳离问道。
“所以北伐的目的,从来不是以武力荡平神庭。扫平前进障碍,夺取必要资源,最终都是为了在这里,建造这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器”
祝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让她们各自准备,迎接那些修行者可能的反扑。
然后,便又回到了工坊里,敲敲打打。
……
工坊內部,巨大的穹顶之下,那座逐渐成型的造物静静矗立。
祝余与昭华並肩站立在观察平台上,望著下方那逐渐显露轮廓的机关。
它通体由某种半透明的特殊结晶材料构筑,整体呈多棱面的复杂几何体,核心区域预留出能容纳一人的空腔。
“以我们这些年积累的资源,加上北伐所得,”祝余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坊內显得有些低沉,“由阿炽主持,最多再有半年,它就能彻底完工。”
“然后,世界就会慢慢变回它该有的样子了。师尊您记忆里,那个生机勃勃的样子。”
昭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望著那水晶熔炉。
水晶萤光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披了一层柔和的银纱,也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长长的睫影。
“你没有告诉她们全部,”
良久,昭华才轻声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这东西…真正的作用。”
祝余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是,不需要说透。阿炽那丫头够聪明,当她真正上手时,以她在机关术上的造诣,要不了多久,她自己就能推测出这东西真正的用途。”
“她或许会震惊,会难以接受,但最终,她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他想起那个最初在冰天雪地里被救下,眼神倔强又戒备的少女。
这些年在他身边渐渐长大,展露惊人的天赋,偶尔也会流露出属於少女的天真烂漫和小女儿心態。
但…
“她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能在绝境中保持冷静,做出最正確判断的姑娘。感情或许会影响她的心情,但左右不了她的抉择。我相信她。”
“更何况…师尊您不是早就说过么”祝余看著昭华,眼底倒映著那温润的炉光,“我们…之后还会再见的。”
昭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思绪,似乎飘回了更早之前的某次谈话。
甚至早在前往十万大山之前,祝余也曾询问过,是否可以用武力彻底荡平一切。
而她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以杀止杀,在此界行不通。”
她曾如此说道。
“被杀死的敌人,会释放出他们身上积累的疯狂、怨念、戾气…加重对天地的污染。”
“毁灭神庭只是治標,真正的病根,是数千年来累积,並因持续杀戮而越发狂暴的天地戾气本身。”
“战爭並非药,实乃剧毒。饮得越多,沉疴越重,直至无可救药。”
“所以,路只有一条——净化。”
“但只靠你个人的体质与功法,杯水车薪。你需要一个能將你的净化之力增幅到足以覆盖整个天地的工具。”
眼前这座逐渐成型的水晶造物,便是那个工具。
一个超巨型,以祝余为核心驱动的净化机关。
它將放大祝余的力量,助他强行吸纳瀰漫於天地间的无尽戾气与血气。
而这过程,不能有丝毫中断,否则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引发更可怕的反噬。
所以他需要雪儿她们,需要强悍到能与修行者匹敌的机关大军。
“对了,师尊,”祝余忽然想起一事,“那个潜入此界的邪物…龙族的前辈们,可曾寻到他的踪跡”
昭华轻轻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熔炉上:
“不必忧心。待这机关真正启动,你的意识会与整片天地短暂相连。届时,只要他仍在此界,便无所遁形。”
“也就是说…”祝余若有所思,“能一併了结”
昭华没有给出確切的肯定或否定,只是道:
“当你置身於那股洪流之中,你会看到许多东西。不止是现在,或许还有模糊的未来片段。届时如何抉择,取决於你自身。”
她双手优雅地交叠於身前,向前轻盈地走了几步,更贴近观察平台的边缘,凝视著下方的水晶核心:
“这造物一旦运转,会將天地间所有逸散的无主灵气,全部灌注於你一人之身。”
“那时,你將暂时拥有超乎想像的力量。也只有你的体质与灵魂,才有可能承受这种衝击。”
“而这样的力量,会让你看穿很多。”
她微微侧头,余光扫过祝余“
”“最终如何抉择,便取决於你自己了。”
“师尊,”祝余忍不住问,“您能看见命运,那未来的我,是怎么选的”
昭华轻笑,摇了摇头:
“徒儿,命运长河,並非一条既定的轨道。”
“命非有天定,记得为师说过的吗天不会干涉这些,只是会允许我们看到其中的一种可能。”
“若迷信於此,后果难料。”
见师尊不肯明言,祝余也不再追问。有些答案,或许確实需要自己去找。
师徒二人又静立片刻,交流了一些关於建造细节的问题,便转身离开了工坊。
刚走出戒备森严的內区,转过一个堆满备用材料的拐角,便看到一道红色的身影,正背著手,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著地。
脑袋微微侧向工坊深处的方向,似乎在努力偷听著什么。
是玄影。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转过身,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媚又带著点好奇的笑容,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哟,出来啦”
“偷听”祝余瞥了她一眼。
“好奇嘛~”
玄影理直气壮,红眸瞟向那紧闭的石门,又看回祝余脸上。
“你们弄的那个大玩意儿,真有说的那么玄乎能结束一切”
“这世上,可没什么天大的好事是不用付出代价的。那么厉害的东西,代价是什么”
祝余看著她那副明明察觉到了什么,却偏要装作只是好奇“热闹”的模样,面色不变,只淡淡道:
“厉不厉害,到时候你自然知道。至於代价…”
他顿了顿,迎上玄影的目光。
“你只需要知道,等它启动那天,绝不会少了你想要的『热闹』。说不定,还是你见过的最大的一场。”
“是吗”
玄影跟在他身侧,闻言,笑容愈发灿烂明媚,眼底那点锐利化作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既然郎君这样说,那妾身可就…拭目以待了哟~”